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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批“海岸暴走族”的航海能力應該很強。澳大利亞大陸在上億年前就與其他大陸分離了,大陸上的動物非常古老,在現代智人到達前,澳大利亞大陸上連靈長類動物都沒有,當然也就不曾有過任何古人類。直立人之一的爪哇人曾經居住在距離澳大利亞大陸只有100千米的北方島嶼上,卻只能望洋興嘆。即使在冰期海平面下降的條件下,從東南亞的島嶼跨海到達澳大利亞大陸,仍然要穿越驚濤駭浪,沒有先進的航海工具和優秀的航海技術,是不可能做到的。
優秀的航海能力讓“海岸暴走族”在抵達東南亞后,不僅向南到達了澳大利亞大陸,而且繼續沿著海岸線向北挺進,而東南亞的北面,就是今天的中國。時間可能非常早,距今約5萬年前,中國的海岸線就出現了現代智人的身影。令人遺憾的是,那時候的海岸線如今已經被海水覆蓋了。
這批現代智人順著中國東南部海岸一路向北,甚至抵達了朝鮮半島和日本列島。在今東北亞和蒙古等地的現代人中,高達50%的人擁有“海岸暴走族”的基因。這說明他們不僅喜歡在海岸線沖浪,而且曾經深入內陸地區,所以中國東北地區也是這批現代智人的途經之地。
也許是過于癡迷于海岸生活,不善于在內陸謀生,也許是大冰期控制的大陸內部過于寒冷,不適合當時的人類生存,這批現代智人留到今天的后代并不多?,F代人中的絕大多數,都來自另一批走出非洲的現代智人。
3萬年前的獵人祖先
在距今5萬年前,又一批非洲現代智人邁出了遠行的腳步,他們踏著距今10萬年前那批壯烈先輩的足跡,再次勇敢地跨過撒哈拉沙漠,朝北走向了西亞地中海沿岸。
人類史前歷史掀開了新的篇章。
與早自己2萬年出發的“海岸暴走族”不同,這批現代智人更擅長狩獵,比自己的祖先海德堡人更加優秀,我們可以稱呼他們為“草原狩獵族”??脊艑W家發現,在距今6萬—5萬年前,遠古人類發明了世界上最早的人造投射裝置—輕型標槍和弓箭。這種遠距離獵殺動物的武器提高了狩獵的效率,并降低了人類與猛獸直接搏斗導致的死亡率,這樣,人口的增長率大大提高,出現了一次人口膨脹。可能也正是手握尖利的木制標槍與弓箭,使得這批走出非洲的現代智人“不屑于”沿著海岸線旅行,而是熱衷于追逐大型動物走向西亞。
憑借新發明出來的弓箭,“草原狩獵族”發現歐亞草原帶簡直是人間天堂。綿延萬里的歐亞草原帶就是他們的“草原高速公路”,沿著草原帶,他們迅速進入當時水草豐美、野獸成群的中亞地區。卓越的狩獵能力讓他們能在仍然寒冷的大陸內部生存并壯大。然后,實力強大的“草原狩獵族”以中亞為基地,繼續向四周擴散。
其中一支南下進入印度次大陸,當他們抵達印度海岸附近時,遇到了比自己早1萬多年來到印度的“海岸暴走族”。即使經過了1萬多年,“海岸暴走族”仍然人丁單薄,根本不是兇悍的“草原狩獵族”的對手?;蜓芯勘砻鳎昂0侗┳咦濉钡呐匀谌肓恕安菰鳙C族”的人群之中,而男性基本上都斷絕了后裔。
難道“草原狩獵族”殺死了“海岸暴走族”的男人,搶走了“海岸暴走族”的女人?
這種可能性很大,遠古不同人群之間的融合過程沒有今日世界的人權、法律的束縛,當時流行的是“叢林法則”,這種殺死男人、搶走女人的事件,我們還會在接下來的人類歷史中頻頻遇到。
“草原狩獵族”中的另一支沿著草原帶一路向東,越過了長期隔絕東亞和中亞的天山、阿爾泰山等山系,進入蒙古和中國北方。從基因比例上看,東亞人群中有一半以上的現代人體內都有“草原狩獵族”的獨特基因。他們抵達中國北方的時間可能在距今3.5萬—3萬年前。
在長達百萬年的時間里,中華大地一直“門庭冷落車馬稀”,除了在本地艱難掙扎的少量直立人部落,沒有什么人氣,幾乎不見“來客”。在距今5萬—3萬年前,中華大地突然間變得熱鬧起來。這個時期,至少有兩批現代智人—“海岸暴走族”“草原狩獵族”分別來到東亞,這里可能還存在著少量直立人和丹尼索瓦人,如果后面這兩類人沒被大冰期或現代智人消滅的話。
現代智人能夠沖破地理阻隔,頻頻進入中華大地,一方面是由于自身更有智慧、技術能力更強,另一方面是由于“天時”配合,他們抓住了氣候的有利時機。
中國的古氣候透露了相關信息。對黃土高原沉積的古土壤里化學元素的分析結果表明,距今9萬—6萬年前氣候寒冷,這段時期估計全球都處于寒冷時期,也正是在這個時期,現代智人抓住海平面下降的機會,沿著海岸線走出非洲,“海岸暴走族”展開了一輪大擴張。距今6萬—2.5萬年前,黃土高原處于相對溫暖的時期,對應著現代智人向歐亞大陸遷移,“草原狩獵族”大擴張。距今2.5萬—1.4萬年前,黃土高原又變得異常寒冷。
另外,中國內蒙古西部曾經有一個很大的湖泊,叫作居延海。唐代詩人王維曾經寫過一首《使至塞上》,詩云:“單車欲問邊,屬國過居延。征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這里的“居延”就是指居延海。這首詩接下來的一句就更有名了,“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這說明唐代時居延海還存在,但是周邊已經是大漠風光了??茖W家從這個古湖泊的沉積物中的化學元素分析,湖水在距今3.7萬—3.4萬年前、距今3.1萬年前左右、距今2.8萬—2.6萬年前的時段水位高,說明當時氣候溫暖濕潤;在距今1.9萬—1.4萬年前的時段水位低,對應氣候干旱(可能還有寒冷)。距今3.7萬—3.4萬年前這個溫暖的“窗口期”,正是“草原暴走族”越過天山、阿爾泰山東進的時段。
如果對照古氣候變化與現代智人擴張,我們就可以看出,現代智人在東亞的遷徙有一個“蹺蹺板效應”:當全球氣候寒冷時,內陸冰天雪地,不適合人群居住和遷徙,而沿海海平面下降,適合人群生活和遷徙,于是南方的“海岸暴走族”及其后裔相對擴張;當全球氣候溫暖時,內陸春暖花開,適合人群居住和遷徙,沿海海平面上升,給沿海居住的人群帶來麻煩,于是北方的“草原狩獵族”及其后裔相對擴張。
這個蹺蹺板效應能夠讓我們發現幾萬年以來現代智人在中華大地上的遷移線索,理解不同時段中國古人類的面貌?,F在,讓我們回到北京周口店,去親密接觸一下幾萬年前的現代智人祖先們。
“等等,你不是說周口店北京人并不是我們的祖先,他們在距今20多萬年前就離開那里了嗎?”
當然,距今幾萬年前,周口店已經沒有了北京人,但是由于現代智人的擴張,他們也看上了龍骨山這塊風水寶地,那里重新興盛起來。
2001年,考古工作者在距離周口店北京人遺址6千米處的田園洞發現了包括下頜骨和部分肢骨在內的古人類骨骼和豐富的哺乳動物骨骼,這一古人類被稱為“田園洞人”,幾年后科學家根據骨骼內的化學同位素,確定田園洞人生活的年代在距今4.2萬—3.85萬年前。此后的基因檢測表明,田園洞人屬于現代智人,攜帶了極少量的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基因。
從生活時代看,田園洞人很可能是“海岸暴走族”沿著海岸北上后的后裔。雖然今天的周口店距離渤海海邊有170多千米,但在幾萬年前,渤海灣的海岸線在今天津市的武清到靜海一線,當時周口店距離海邊只有100千米左右,從龍骨山向東南到達海岸邊,基本上是一馬平川,此后的海退以及河流沉積把海岸線向海洋方向推進了一大段。當年的“海岸暴走族”的后裔從海邊到達周口店并不太難。
另一個可以間接支持田園洞人是“海岸暴走族”后裔的證據,來自南美洲叢林中的現代亞馬孫人。基因對比發現,在美洲原住民各個人群中,只有亞馬孫人與田園洞人的遺傳關系最近。這意味著現代亞馬孫人的古人類祖先可能與田園洞人關系密切。由于美洲人群都是從亞洲遷移過去的,如果只有田園洞人這一支現代智人遷入美洲,那么現代美洲所有原住民人群都應該與田園洞人的遺傳關系密切??蓪嶋H情況是,只有遠在南半球南美洲的亞馬孫人與田園洞人遺傳關系很近,很大可能說明與田園洞人親緣關系很近的一支現代智人很早遷入美洲,后來又有其他現代智人進入美洲??紤]到“海岸暴走族”出色的航海能力,很早就擴張到東北亞地區,亞馬孫人的祖先可能要追溯到“海岸暴走族”,因此田園洞人可能也是“海岸暴走族”的后裔。關于美洲人群的起源與擴張,本書將在后文詳述。
基因研究還揭示,田園洞人可能并不是現代中國人的直接祖先,可能沒有后代存活到今天。田園洞人最終斷子絕孫了,這真是一個令人悲傷的消息。
似乎是要安慰我們尋根問祖頻頻受挫的心靈,龍骨山上的另一種古人類在田園洞人之后崛起于山頂的洞穴中,他們就是大名鼎鼎的山頂洞人。早在1933年,山頂的鐘乳石山洞中就出土了古人類骨骼。也正是因為被發現得很早,山頂洞人的頭骨原件和一些骨骼標本遭遇了和周口店北京人一樣的命運,在戰火中遺失了。
山頂洞人顯然是心靈手巧的一類人,他們有大量的裝飾品,穿孔的獸牙、海蚶殼、小石珠、小石墜、魚眼上骨和刻溝骨管等。山頂洞人的骨器和裝飾品制作得十分精美,他們已經掌握了鉆孔技術﹐不僅會一面直鉆﹐而且還能兩面對鉆。
山頂洞人的居住環境分成了幾個洞室,科學家對里面的動物殘骸進行了同位素測年,發現洞穴的上室和下室動物的生活年代分別是距今2.9萬—2.4萬前和距今3.4萬—3.3萬年前。由于這些動物應該是被山頂洞人獵殺的,因此這個時間也等同于山頂洞人的生活年代。
從山頂洞人的時段看,他們剛好生活在冰河時代相對溫暖的日子里。由于科學家沒能獲得山頂洞人的遺傳信息,因此無法通過分子生物學判斷他們的祖先是誰、是否有后代存活到了今天。不過,他們有卓越的穿孔技術和骨針工具,這很可能是延續自“草原狩獵族”的東西,后者用骨針來縫制獸皮衣服。再考慮到山頂洞人的生活時代剛好在“草原狩獵族”東進之后,所以他們是“草原狩獵族”后裔的可能性很大,他們與比自己早1萬多年來到周口店的田園洞人并不是一類現代智人。只是不知道兩批智人是否曾經在龍骨山相遇。
“城頭變幻大王旗”,龍骨山上古人類的更替,集中反映了幾萬年以來中華大地上古人類格局的風云變幻。在氣候變遷這個幕后導演的指揮下,在自身人群生存壓力的驅動下,不同人群在中華大地上南來北往,為了夢中的明天而持續奮斗(見表2–1)。
表2-1 不同時期不同地區的古人類
南下北上,走遍中國
從擁有的石器的種類看,以山頂洞人為代表的這批現代智人在當時的中華大地上廣泛分布,至少從華北地區北部向南到黃河流域,都有類似技術和文化的古人類活動。我們今天所稱的中原地區,是當時他們重要的活動區域,不同部落分布在平原的河谷地帶,在水源和食物條件適合的地方安營扎寨,形成了較長時間居留的營地,并圍繞自己的營地,在周邊形成放射狀的臨時活動點,從事狩獵、采集,選取合適的石料加工石器。
有趣的是,考古學家在鄭州南部發現了距今3萬年前的古人類遺址,這批古人類遠距離搬運來紫紅色石英砂巖,專門壘砌成石堆基座,在上面擺放巨大的古棱齒象頭,這種大象成年體重都在10噸以上。他們為什么要這么做?是出于對巨獸的恐懼或崇拜,還是通過儀式祈求狩獵豐收?
我們不得而知。這種類似于祭祀的活動,表明了當時的古人類有著豐富的精神世界。
山頂洞人的快樂時光大概持續了幾千年到上萬年,從距今約2.5萬年前開始,全球進入了非常寒冷的時期,也就是“末次冰期盛冰期”。
科學家根據碳十四同位素信息,確定盛冰期的具體時限在距今2.65萬—1.9萬年,當時全球陸地約有1/4長年被冰雪覆蓋,而今天全球陸地則只有1/10長年被冰雪覆蓋。由于大量的地表水凍結成固態的冰,全球海平面比現在低100米甚至更多。從氣溫上看,盛冰期全球平均氣溫比現在低5~10c,在中高緯度地區甚至可能比現在低20c;在赤道地區,平均氣溫可能只比今天低2~3c,影響不大??岷臍夂虺掷m了7500年,直到距今1.9萬年前,北半球大部分冰川才開始融化、退縮,盛冰期結束。
盛冰期中,中華大地也千里冰封、萬里雪飄。距今2.7萬—1.8萬年前,陜西秦嶺地區出現了云杉、冷杉林。這些樹木生長在海拔近3000米、年平均氣溫2.5~5.7c的環境中,而今天秦嶺一帶年平均氣溫在13c,兩相比較,距今約2萬年前,秦嶺地區氣溫比現在低7~10c。估計山頂洞人活動的華北地區也比今天低10c左右。由于氣候變冷變干,生態環境惡劣,植物類型發生變化,喬木和木本植物減少,草本植物增加,其中的禾本科植物明顯增加,而漿果類植物減少,人們的采集活動變得艱難起來。
盛冰期的到來,使得古人類的生存方式有了很大改變,反映在他們所使用的石器上,石葉、細石葉工具成為主流,這是適應干冷環境、頻繁遷移、專業化的狩獵人群所使用的工具。在這段最寒冷的時光中,即使山頂洞人的后裔還活著,他們也應該不會繼續在華北北部的龍骨山居住,他們可能向南遷徙了。說不定當時也有很多原本生活在歐亞草原帶的“草原狩獵族”的后裔,為了躲避嚴寒向南遷徙而來,進入中華大地,生活在中原地區甚至更加靠南的區域。南方畢竟要暖和一點兒,食物稍微豐富一點兒。他們就如同中國歷史上那些草原游牧部落一樣,在氣候變冷的時候頻頻南下,只不過他們的時代早了2萬年,他們也還沒有學會騎馬,只能依靠步行。他們的南遷可能也不像后來的游牧部落南下那樣戰火紛飛,因為距今2萬年前的寒冷時期,大地上本來也沒有多少人群了。
總之,在盛冰期的時代,很可能發生過古人類從中國北方地區南下的遷徙事件。這是一段古老祖先群體的萎縮期,尤其是對古老的北方人群來說。
那么,在山頂洞人以及之后的盛冰期這段時光中,中國的南方地區是什么景象呢?
就在山頂洞人及其伙伴于距今3萬年前在中國北方擴張之時,中國南方也并不平靜。
我們知道,東南亞地區很早就有“海岸暴走族”生活,他們的后裔在那里養精蓄銳;從中亞進入南亞的“草原狩獵族”,也在四處擴張,他們的后裔進入東南亞地區,使得東南亞地區有著各種類型的人群,或者按照分子生物學家的說法,那里生活著各種基因型的人群。
借助溫暖的氣候,這些人群紛紛開始“北伐”,涌入中國南方地區。他們進入中國的路線可能有兩條:一條就是通過“海岸高速路”,從華南地區深入內陸;另一條可能是從東南亞腹地順著河流北上,進入今天的云南地區。分子生物學家發現,緬甸的現代人群中有很多古老的基因型,這些基因型也出現在中國西南地區的現代人群中,這說明兩個地區有人群的交流。通過分析基因,學者們大概可以判斷,在距今2.5萬年前或更近的時段,有古老人群從緬甸向北遷入中國境內。
分子生物學家通過綜合各地現代人群的y染色體和線粒體dna的數據,從父系遺傳和母系遺傳兩條線索追溯現代智人在中華大地的擴張情況。他們發現,一部分y染色體的基因型與一部分線粒體dna的基因型的分布十分相似,而另一部分y染色體的基因型與另一部分線粒體dna的基因型的分布十分相似,可以分別用組合1和組合2來代表這兩個基因型人群,其中組合1在北方現代人群中比例很高,組合2在南方現代人群中比例很高。而且,由于兩種組合有大致相等的基因多樣性,因此可以判斷,分別攜帶這兩種組合的古老人群基本上同時進入中國境內。
令人驚訝的是,這兩種組合的人群并不是分別從北方和南方進入中國境內的。分子生物學家發現,他們都是從南方進入中國,然后逐漸向北擴張的。只是組合2在南方地區擴張得比較早,因此很多南方現代人群中擁有這種基因型組合。組合1進入中國境內,在遷徙到北方地區后才開始大肆擴張,因此很多北方現代人群中擁有這種基因型組合。
真正來自蒙古高原、西伯利亞地區的基因型,也就是從歐亞草原帶南下的古老人群的基因,在今天的現代人群中所占比例很小。那些在盛冰期南下中原的古老北方人群,那些山頂洞人的伙伴,他們的命運可能不容樂觀。
讓我們猜測一下熬到了距今1.9萬年前盛冰期結束后,中華大地上的古老人群的遷徙情況吧。
在盛冰期的打擊下,北方古老人群損失慘重,這不僅意味著他們的人口和部落數量大幅減少,還意味著他們喪失了很多特有的基因型。就像在地球歷史上的很多次生物大滅絕事件一樣,盛冰期也會造成許多古老人群的滅絕。盛冰期時南方古老人群受到的打擊較小,他們的人口、部落以及基因型的多樣性遠比北方更多。當盛冰期結束,一個相對溫暖的時期來臨時,人丁興旺的南方古老人群紛紛開始“北伐”,向正在回暖的中原地區甚至更北方挺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