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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乙挪過目光,他看向腳下猩紅的地毯。
施老爺平息過來,他推開丹穗,面帶苦澀地說:“我身子骨不中用了,活了今日沒明日,估計是看不到把胡虜驅出我朝的國土?!?
“施老爺得了什么???”韓乙順口一問。
丹穗看他一眼,魚上鉤了。
施老爺抬手敲了敲頭,說:“這里面長的有東西,治不好,天慶觀一個擅醫的高僧說我壽限不足三年了。我不瞞你,我這病啊一時半會兒死不了,就是折磨人,發作起來疼得我滿地打滾,恨不得一頭撞死在墻上。大夫開的藥對我來說沒用了,所以請了你來,想試試我發病時讓你把我打暈過去。”
韓乙瞬間明白了這里面的彎彎繞繞,施家雇他當護院是假,實則是當“大夫”。
“韓大俠,你覺得這法子可靠譜?”施老爺殷切地問。
“你用過迷藥?”韓乙用肯定的語氣問。
“用過,不中用?!笔├蠣斦f罷看丹穗一眼。
丹穗代為詳說:“老爺發病是突發的,沒有固定的時辰,這導致迷藥不能提前用,他多少還是要受罪。而且發病的時長也不同,迷藥量少,老爺還會疼醒;量重了,老爺一睡能睡一天,想法子弄醒了也是迷糊的,嚴重了還會嘔吐?!?
“行,那就試試打暈的法子?!表n乙應下,他跟施老爺說:“你放心,我常年練刀,曉得輕重,會盡量讓你少吃苦?!?
“那就托付給你了?!笔├蠣敽苁歉屑ぁ?
丹穗渾身一輕,要是真有用,她的日子也能好過許多。
想到此,丹穗斟碗茶送到韓大俠手邊。
韓乙瞥一眼遞到跟前的手腕,從她給施老爺拍背他就注意到她的手腕有問題,手掌上抬時會下意識卸力,應該是手腕有傷。
日頭越發西斜,從窗棱中漏下的金光不知何時退了出去,屋里越發昏暗,腐朽沉悶的氣味如河上的水霧一般,從腳下徐徐攀升。
韓乙的目光隨著黛色的裙角回到羅漢床上,皮垂骨凸的老人如一只干癟的螞蝗。
施老爺換個姿勢躺回床上,他隨口問:“韓大俠武藝高強,怎會愿意來我一個商人家里當護院?”
韓乙霎時悟到他的言外之意,雇護院是掩人耳目的說辭,本是擔心有仇的人害他,因此也懷疑來路不明的他。他思量了下,透露說:“我去年在守襄陽的戰場上受了傷,之后襄陽淪陷,我離開了。養好傷后一路朝東走,追殺山匪、打殺攔路虎、平不平之事都做過。路過平江城時身上的銀子花光了,我打算進城看看官府有沒有貼懸賞令,想接個任務賺點錢。今天一進城門,腳剛沾地就被你家的管事纏住了?!?
施老爺立馬坐起來,他端正神色,敬佩道:“是老頭子失禮了,不知韓大俠還是砍殺胡虜的義士。我聽說胡虜圍困襄陽城時,張姓兄弟糾集一幫義士沖破胡虜的攔截,乘船進襄陽城送糧,其中可有你?”
韓乙點頭,繼而擺手說:“我不欲提起舊事,要不是施老爺起疑,我不會提起一言,還望施老爺別張揚?!?
“一定,一定?!笔├蠣敶蛳絾枒鹗碌男乃?,但疑心還未解。他看丹穗一眼,她的目光不在他身上,二人目光沒對上,他只能自己開口:“韓義士是襄陽人士?我后院有一房小妾老家是襄陽的,其父原是襄陽守城官,可惜在十年前就去世了。”
“非襄陽人士?!表n乙否認。
丹穗此時意會到施老爺的意思,也發現一個她忽略的疑點,她接話問:“那就是平江人了?我發現韓大俠有我們當地人的口音?!?
韓乙沉默,他這會兒后悔來施家當護院,富貴人家就是事多,忒無趣。
“我娘是平江人,我幼時在平江長至七歲才離開,故而有平江口音?!表n乙說罷起身,他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一拍椅背撂腿就走,放話說:“信不過我我這就離開?!?
施老爺連“哎”幾聲,他忙說是誤會,自己沒那意思。見韓乙大步出門,他生怕他真走了,忙催丹穗追出去解釋。
丹穗追出門,韓乙已過寶瓶門,她拎起裙擺追上去。
韓乙在護衛院門外停下步子,待丹穗追過來,不等她開口他先說:“行了,回去照顧你主子吧,我暫時不會走?!?
丹穗:“……大俠不生氣就好,您是江湖人士,向來是不拘小節,不像生意人,生來疑心重,尤其是我家老爺還病重,越發疑心深重,您別見怪。”
韓乙能理解,他也只是一時憋屈,出了門就消氣了,大步離開只是為了不讓施老爺繼續探究他的過往。
“你去回話吧。他要是發病了你喊一聲,我聽見就過去?!表n乙不讓她這個做仆的人為難。
丹穗笑著點頭,她走出去兩步又回頭說:“護衛院地方窄,你練刀的時候可以來石園?!?
“我……”韓乙下意識想拒絕,拒絕的話卻說不出口,他在護衛院練刀的確是施展不開。
“你放心過來吧,我會跟老爺講的,他不會有意見?!钡に胙a一句。
回到議事堂,丹穗發現施老爺站在窗邊,沒有躺在羅漢床上,她拿件長襖給他披上,溫聲說:“起風了,老爺小心著涼。”
“他怎么說?”
“沒惱著要走。”
施老爺輕笑一聲,他拍拍丹穗的手,說:“越發沒用了,還要我來打聽他的來路?!?
“他在我和王管家面前可兇了,我不敢多問,害怕他生起氣來拿刀砍我。”丹穗半真半假地說,她扶施老爺坐回床上,拍馬屁道:“姜還是老的辣,他在您面前還是個毛頭小子,經不住幾個回合的試探。”
“算是歪打正著,沒想到他還上過戰場,我罵那老奸相對他的胃口?!笔├蠣斶茙茁?,說:“都講江湖上的人不理朝堂上的事,這位倒是難得,心懷家國,是個義士。你們把人給我留住了,別讓他跑了。對了,許他月錢多少?”
“二十貫,跟我一樣。”
“提到五十貫?!笔├蠣斊乘齼裳?,說:“你也一樣?!?
丹穗頓時喜笑顏開,受傷的手腕感覺都好了大半。
“踏實跟著我,好處少不了你的?!币娝吲d,施老爺心情也不錯,他最不缺的就是錢,這方面他不缺底氣。
丹穗不想像狗一樣表忠心,她輕應一聲,挪步去收拾殘茶。
“我睡醒那會兒你去哪兒了?鋪子里的賬本都送來了你還沒來。”施老爺高興歸高興,他還沒忘之前不愉快的事。
“賬本已經送來了?賬房也走了?是我耽誤了?!钡に牖剡^身,她覷施老爺一眼,低聲說:“我安頓好韓大俠,去吃飯的路上被太太的人叫了去,她關心老爺的身體……”
話到嘴邊,丹穗還是沒告李大夫的狀,朱氏毫不忌憚讓她知道是李大夫告的密,難不成不怕她在施老爺跟前告狀?她若是告狀能不能趕走李大夫?若是不能,經施老爺敲打后,她跟李大夫就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