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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也不見她關心,她兒子一來她就關心上了,她就沒問你旁的?”施老爺拉下臉,他也不用丹穗回答,自顧自說:“心越發貪了,不知足的老婦,跟她蠢兒子一個德性。”
丹穗不接話,心里暗暗贊同。
“陸承要是拿了賬本來,不許你幫他對賬。”施老爺囑咐。
陸承辟宅另過時,施老爺送他一家位置頗好的綢緞鋪,贈送的不單是鋪面,還有貨源。施家有自己的絲行和綢緞行,成貨直供商鋪,送給陸承的綢緞鋪也包含在內。貨供他挑,還給最低價,可以說這是只不用喂還能下金蛋的母雞。
偏偏他用他親爹那邊的族人當賬房,用他妻子的娘家人當掌柜,自己當個萬事不管的東家,坐等收錢。等賬房跑路了,他才意識到不對勁,跟掌柜一對賬,發現賣七尺綢記八尺的賬,多的那一尺賬房自己塞腰包了。而這種情況持續多少年了也沒人知道,賬本攢了三大箱,陸承壓根理不清楚,自然不清楚賬房卷走多少錢,報官都說不明白。
“聽您的。”丹穗應下,她拿茶壺出去,不一會兒換了壺熱的安神茶進來。
“我這兒不要你伺候了,你對賬去吧。”施老爺說。
議事堂用屏風一隔兩半,屏風另一邊擺著長桌高椅,桌椅都是黑檀木制的,顏色深,跟丹穗自己的書房不是一個風格,她用了半年依舊不習慣。
算盤珠子歸位,宣紙攤開,丹穗抽出一本賬本打開,字一入眼,她立馬摒棄外物,專心致志地默記,整個人如入定一般,只有眼珠隨著思考左右轉動。
施老爺走出來,他挑一張圈椅坐下,目光落在丹穗身上不動了。
一柱香后,丹穗看完一本賬,她丟下賬本閉眼緩了緩,待緊繃的情緒轉平,她起身倒水碾墨,這才察覺到下首多了個人。
“老爺,您要是覺得無趣不如讓人喊韓大俠過來,他不是日日要練刀,讓他來石園練,我跟著您也開開眼。”丹穗心里清楚,每逢她對賬時,施老爺是最好說話的。
果不其然,施老爺聽了她的話,便出去喚月亮門外守的小廝去喊人。
韓乙拎著刀過來,一進石園先聽到算盤珠子噼里啪啦的聲音,珠子的撥動聲沒有停頓,每一聲都直白有力,可以想象打算盤的人每一個動作都不含猶豫,估計小孩亂撥都沒這么熟練。
“來了?以后你在石園練刀,注意不要傷到丹穗就行。”施老爺交代。
韓乙點頭,他走到施老爺身邊,也看清正堂上站在桌后垂眸打算盤的人,是丹穗,她的手指在算盤上飛快跳躍,靈活得快要舞出殘影,對比下,垂落晃動的發絲幾乎是靜立不動的。
一盞茶后,跳躍的手指停下了,丹穗右手執筆沾墨,在宣紙上寫下一行字,繼而拿起賬本一看。
施老爺見她得意地翹起嘴角,他也跟著笑了。
“這是算對了,她算的賬跟賬本上的賬對上了。”施老爺跟身側的人解釋,他像是展示自己私藏的寶貝一樣,驕傲地說:“你可別以為她是亂撥一通,丹穗有過目不忘的本事,還極通算學,一本賬別人要核對一兩天,她半個時辰就對完了。”
日頭偏過屋脊,天井下也暗了下來,飛檐翹角遮掩下的內室在一瞬間失了光彩,石磚的青灰、桌椅的沉黑如融化了一般席卷整間屋。
長桌上空懸掛的八角燈亮了起來,丹穗吹滅火折子,拿一本賬繼續翻動。
一簇燈火下,她像是一只深陷蜘蛛網的蝴蝶,翅膀已被蜘蛛啃食。
韓乙心生惋惜。
第4章 可憐 夜間插曲
日落霞生,風靜云霧濃,日暮中的水城,在黃昏時變得霧蒙蒙的。
施園中懸掛的八角燈籠陸陸續續點亮,璀璨的燈光應和著河道上傳來的叫賣聲,竟比白日還要熱鬧。
丹穗從議事堂出來,見施老爺和韓大俠坐在石園中央的角亭,她繞過怪石嶙峋的太湖石拾級而上,走進角亭問:“老爺,天晚了,可要擺飯?”
“我吩咐過了,你忙完就擺飯,今晚給韓義士接風。”施老爺示意丹穗坐他身邊,說:“坐下吧,待會兒多吃一點,我讓廚房蒸了你愛吃的銀魚。”
丹穗從容落座,施老爺不發邪火的時候待她一向不錯,吃穿用方面沒得挑。
“太湖有三白,白魚、白蝦和銀魚,韓義士可嘗過?”施老爺問。
韓乙點頭,“在前往平江城的船上嘗過。”
“那你有口福,剛打撈出水的魚蝦最鮮,可惜出水即死,運到城里鮮味略寡,好在我家廚子手藝好,飯食一向不錯,你待會兒嘗嘗。要是吃不慣平江菜也別勉強,讓廚子再做旁的口味。”施老爺和善地說。
韓乙道聲謝,他不動聲色地瞥丹穗一眼,見她垂著頭揉右手手腕,他朝施老爺看去一眼,發現前一瞬對她還關懷倍切的老頭子眼下對她的不適視若無睹,他暗嘆可憐。
角亭四面垂著羅帷擋風,前來送飯的小廝看不清亭子里的情況,懼于施老爺的古怪脾氣,為首的小廝靠近亭子時喊一聲:“丹穗姑娘可在?”
“在。”丹穗起身,她打起簾子說:“快送飯上來。”
亭外暮色深重,一輪彎月寡淡地掛在天上,石園里矗立的石頭模糊了形狀,縈繞著水霧變得張牙舞爪。
施老爺是商人,一身的銅臭味,沒什么賞石的雅趣,置石園只是為了附庸風雅,買來的石頭以大、怪、奇聞名。每到夜晚,丹穗走在石園心里忍不住發毛,她總擔心黑黢黢的石穴里藏著要害她的人。
飯食擺好,小廝退下,青色羅帷落下,丹穗回到桌前替施老爺盛湯挾菜。
三個人六菜二湯,其中一道湯是施老爺每日要喝的老鱉湯,丹穗給他盛一碗放在手邊。
“你也坐下吃,你累半天了。”施老爺發話,“賬本可有問題?”
“賬都對得上,只要鋪子里的出貨和存貨跟賬本上一致,那就沒問題。”丹穗說。
施老爺朝對面看去一眼,日后他發病若能得到控制,不會當眾失態,他或許能走出家門。
“韓義士,這些菜可合你的口味?”施老爺關切地問,不等韓乙回答,他轉而對丹穗說:“跟廚房吩咐一聲,往后給韓義士的飯食多添兩個肉食,少魚蝦,習武之人喜食重葷。”
丹穗應下。
韓乙也沒拒絕,本邦菜精細,口味咸甜,他吃不慣,而且這些魚蝦豆腐也不下飯,吃著還麻煩。
一頓飯下來,韓乙沒吃飽,桌上另外兩人一個吃得慢,一個吃得少,整得他不好意思大口吃喝。
“以后我的飯送去我屋里。”他跟施老爺說,他不愿意再跟他一起吃。
施老爺也沒打算頓頓跟他一起吃,他笑著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