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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老爺“嗬嗬”笑幾聲,“剛剛說什么來著?韓大俠?你對他印象挺好,比我還舍不得走,莫非是相中他了?你昨夜是不是對人家做了什么?嚇得他又要換小廝一起守夜,又惦記著要走。”
丹穗冷下臉,她抬頭看向窗外,起風了,變天了,天井上空是陰沉的天,壓得她喘不過氣。
韓乙為什么想離開?她剛在他身上看見一絲希望,他毫無征兆地轉頭潑她一身冷水,她的路似乎又絕了。
“說話啊!怎么不說話!”施老爺惱了。
“您心里不是已經給我定罪了?還會信我辯解的話?”丹穗丟下濕帕子,她一臉麻木地說:“老爺,我八歲來到您身邊,十六歲伺候您,再有兩個月,我滿二十二歲。十四年來,我從未做過對不起您的事,看在我為您鞍前馬后的份上,您給我一個痛快,是殺是剮隨您。我勤勤懇懇伺候您,您卻三五不時地折磨我,我對您忠心,您卻一再懷疑我,這日子實在沒意思。”
第7章 拉鋸 不輸就是贏
丹穗攥著一手的冷汗從議事堂出來,她沒去見絲行的賬房,一個人默默回到自己的屋子。
在她跟施老爺說完那番話后,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讓她滾出去。
丹穗知道老東西氣得不輕,有不甘被她威脅的憤怒,也有審時度勢的屈服,但他不會發作,她確定他不會發賣她。
丹穗回到自己屋里坐一會兒,待心緒平定下來,她心里也有了主意,既然不怕死的話已經說出口,姿態也得擺出來。
“丹穗姑娘?”小玉前來敲門,她在門外小心翼翼地試探:“天黑了,你要吃飯嗎?還有老爺那里……”
“不吃。”丹穗硬氣地拒絕,之后對門外的動靜一概不搭理。
燈不點,門不開,丹穗摸黑翻出屋里的冷點心飽腹,倒點冷茶水洗去臉上的鉛粉,她直接上床睡覺。
一整夜沒人打擾,丹穗睡醒暗罵老東西心狠,也不怕她想不開懸梁上吊。
正琢磨著,丹穗聽到外間響起敲門聲,隨之韓大俠的聲音傳進來:“丹穗姑娘?你沒事吧?”
丹穗心里不是滋味,她眼下拿不準他是什么樣的人,他性子冷淡,卻可憐她、意圖幫她,可打算離開的心也是真的。
“丹穗姑娘?你再不出聲我撞門了。”
“醒了。”丹穗從床上坐起來,她看向外間,說:“馬上出去。”
韓乙大松一口氣,他今早才從昨夜伺候施老爺的小廝口中得知丹穗昨天回屋后沒再出來,甚至連晚飯也沒吃,他擔心她出現不測才來叫門。
“沒事,我沒什么事,你沒出事就好。”韓乙解釋一句便走了。
丹穗又倒回床上,她想明白了,她于韓大俠來說好比是街頭的乞丐,他能給乞丐丟一把銅錢吃頓飽飯、能給乞丐一身避寒的衣物、也能為乞丐擋下富人的驅趕,但不會為救乞丐改變自己的生活,于她也是。
她唯一能肯定的是他是有善心的人,所以會可憐她,但在她之前,他幫助過許多可憐的人,而他如今依舊獨身一人浪跡江湖,沒為誰停留過。
想明白了,丹穗心里有了清晰的目標,就他了。他武藝高強,能帶她私奔,還能在這亂世保護她;居無定所,不用顧慮街坊鄰居的閑言碎語,只要他喜歡她,便不用考慮世俗上的束縛。沒有比他更合適的男人了。
接下來她只有一個目標,就是讓他舍不得丟棄她,要讓他帶她走。
一柱香后,丹穗素面朝天地開門出去,她穿著白色對襟旋襖和沉香色羅裙,素凈的顏色襯得臉上紅紫色的眼圈越發驚心。
丹穗朝練武的人看去一眼,很快便垂下頭快步離去,朦朧的水霧模糊了她的身形,讓她看上去更加單薄細長,似那田埂上的蒲草,在深秋枯得發黃發脆,只需輕輕一碾就碎了。
韓乙想了想,等丹穗提熱水回來,他走過去問:“你出什么事了?”
“韓大俠對誰都這么好心嗎?”丹穗沒看他,她苦笑著說:“您別問了,您早晚是要離開這里的,您能幫我一時,幫不了我一世。”
說罷,她繞開他走進屋關上門。
等丹穗梳洗干凈再出來,門外沒人了,石園里也沒人,她朝對面議事堂看一眼,徑直離開石園,順著南甬道去大廚房吃早飯。
她離開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議事堂里響起一聲痛嚎,沒一會兒跑出來一個捂著臉的小廝,殷紅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人呢?來人!要你們有什么用,一個個蠢笨如豬,伺候人都伺候不好。”施老爺在里面大罵。
“兄弟,出啥事了?”寶柱攔下跑出來的小廝,不忘催促小玉進去伺候。
“我給老爺喂水,他突然奪了茶碗砸我臉上了。”小廝拿開手,半邊臉都是血。
寶柱看得心慌,“你快去找王管家……不不不,你去找李大夫,我領你去。”
小玉見寶柱像耗子一樣溜了,她罵他奸詐,他躲了,眼下只能她進去伺候。
“丹穗姑娘?丹穗姑娘——丹穗姑娘你在嗎?”小玉大力拍門。
“人都死了?”施老爺披頭散發地出來罵。
小玉嚇得一哆嗦,她不死心地繼續喊:“丹穗姑娘?你快出來啊!”
屋里還是沒回應。
眼瞅著施老爺怒氣越發大,小玉不得不硬著頭皮跑過去,“老爺,丹穗姑娘不在屋里。”
回答她的是一記窩心腳,她摔倒在地時聽見一道急促的腳步聲趕來,頓時安心了。
施老爺踢了那一腳,他險些也摔個跟頭,他氣急敗壞地罵:“她死了你們也死了?要你們有什么用……管家!把他們都拉出去賣了。”
韓乙趕來就看見這一幕,施老爺穿著一身寬大的褻衣披著花白的長發如一個瘋子一樣張牙舞爪地罵,濃霧里彌漫著腥氣撲鼻的血味。
“施老爺,你這是做什么?”韓乙打斷他的話。
正好寶柱帶著王管家來了,王管家好說歹說才把人勸進去。
他把施老爺安頓好,出來問:“丹穗姑娘呢?”
“沒在屋里,不曉得去哪兒了,半個時辰前還見她去小廚房提水。”小玉捂著心窩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