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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乙拄著的刀一轉,他掄起刀顛了顛,說:“看你說話咬文嚼字的,讀過書?書生淪落到當盜賊了?這個村雖沒人,但屋有主,我是借住,你們是賊,不能混為一談。休要啰嗦,不按我說的做,今夜把命留下來。”
柱子聽出他的意思,這是要放他們一馬?他忙識趣地幫腔:“二爺,聽他的,他來真的,重山兄弟已經死他刀下了。”
東西留下就留下,先保命再說,大不了過幾天他們再來一趟,他醒得早,聽到屋里的對話,這兩個人今夜就要走。
柱子的話一出,不等二爺說什么,雪地里響起一陣東西落地的聲音,其中還混雜著遠去的腳步聲。
韓乙側過身,說:“滾。”
柱子連忙扛起尸體跑出去。
“你何必殺人?你難道看不出我們一非兵二非匪?我們就是種地的窮苦人,窮得活不下去了才出此下策,活得下去誰愿意當賊。你把他打一頓砍一刀出出氣還不行?非要奪他一條命。”二爺質問,人是他帶出來的,卻不能齊全帶回去,他該如何跟鄉(xiāng)親父老交代?
“下次賊闖進你家,站在你家床頭的時候你再說這話。”韓乙諷刺一句,今夜他趕回來,但凡賊人沒在丹穗的臥房里他都不會殺人。門從里面拴著,還抵著桌子,撞開門闖進去的人打著什么主意?
“趕快滾,再啰嗦我留下你的命。”韓乙不耐煩地說。
“二爺,快走。”其他人不敢再惹這個殺神。
文士打扮的男人只得含恨離開。
韓乙回屋,走了兩步他又追出去說:“不想招來無妄之災,你們最好絕了再來一趟的心思,今夜見過我的事休要再提,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說罷,韓乙再無留戀,他走進瘡痍滿目的小院,踩著倒塌的門板走進臥房,說:“我們該走了。”
丹穗朝他伸手,“錢引還有剩的吧?留一張二十貫的給這家的主人,他家的小院破爛成這樣,你我也有責任。而且我還想帶走兩床棉被,船上怕是沒有棉被。”
韓乙把身上剩余的錢引都拿出來,余下還有一百二十貫沒兌,他們不會再回平江城,帶走也沒用,不如都留下。
丹穗抽出兩張錢引壓在床柱下面,這張木床也毀在她手里,被她搖得要散架了。
留下錢引,丹穗讓他把被子捆起來,她出去一趟,從碗柜里拿兩個碗一個缽丟裝糧食的水桶里,這些東西她也要帶走。
韓乙挎起兩個包袱背起兩床棉被,又拿個扁擔挑起兩個水桶,丹穗扛起他的大刀,二人默默離開。
“小心點,地上扔了一地的農具,別摔了。”韓乙提醒。
丹穗“嗯”一聲,她緊緊跟在他后面,幾乎是踩著他的腳印走。
“等等。”丹穗聽到一聲鴨子叫,她在雪地里搜尋一陣,避開亂七八糟的農具,把小偷丟下的雞鴨撿走兩只。
路過養(yǎng)雞養(yǎng)鴨的農戶,以及韓乙曾拿過糧食和菜刀的人家,丹穗跑進去塞錢引。
出了村,她手上的一百二十貫錢引一張不剩。
“等我們走了,那幫賊不會再來吧?會不會把錢引拿走?”丹穗不放心地嘀咕,不等韓乙回答,她自問自答道:“算了算了,這不是我們能操心的,反正我們的心意到了,能不能落到原主人手上看緣分吧。”
韓乙“嗯”一聲。
二人迎著風雪一步一步往河邊走,風雪似刀,打在臉上如刀割,丹穗最初還覺得疼,到了后來凍麻木了,壓根沒知覺了。
五里路,韓乙焦急地往回趕時只用了半柱香的功夫,帶著丹穗折返,硬生生走了大半個時辰。
船上淌的血結了冰,丹穗上去一腳踩滑,好懸摔進河里,她抓著船舷穩(wěn)住身子,腿軟得站不起來。
韓乙也沒力氣了,他頭有些眩暈,借扁擔支著地才沒倒下去,他盯著她,笑著問:“還站的起來嗎?”
丹穗靠著船舷滑坐下去,她擺手:“讓我緩緩,累死我了,沒勁了。”
韓乙隨她。
兩人靜坐片刻,丹穗猛地察覺到不對勁,她扶著船舷站起來,問:“你是不是受傷了?”
否則說不通他陪她坐在甲板上吃風受凍。
韓乙“嗯”一聲,“沒事,小傷,我緩一緩就好了。”
丹穗不信,她難過極了,“都怪我,我竟然沒有發(fā)現(xiàn)你受傷了。哪兒不舒服?來,搭著我的肩,我扶你進船艙。”
她的手又碰到他腰上的傷口,韓乙疼得一激靈,猛地精神了些,他推開她,自己走進船艙。
丹穗對樓船布局熟悉,她找到火折子點燃蠟燭,船艙里有了光,她看清他狼狽的模樣。他沒戴帽子,頭發(fā)上落的雪融成水又結成冰,不知是凍的還是失血的原因,臉白得如一張紙,唇也沒有血色。
“我看看你的傷,你包袱里有藥嗎?”她走過去問。
韓乙點頭,他脫下刺破的棉袍,血染棉絮,色暗得幾乎跟棉袍同色。他看丹穗一眼,緊跟著脫下褻衣,露出蜜色的上半身隱在黑暗里。
包袱里只有一個藥瓶,丹穗拿出來問他是不是這個。
“傷口在后腰上,我不好動作,你幫我上一下藥。”韓乙背過身,把傷口暴露在她面前。
傷口從腰側蔓延到脊骨,刀傷有一掌長,傷口極深,血肉翻卷,猛地看去會錯以為是個血洞。丹穗冷抽一口氣,她顧不上害怕,打開藥瓶跪坐過去,點著藥瓶仔細撒藥粉。
趕在藥粉之前落在血肉上的是溫熱的呼吸,疼得發(fā)麻的傷口上似乎落了一層螞蟻,螞蟻爬過,癢意鉆進皮肉,韓乙深吸一口氣,皮肉下意識收緊。
“又流血了,你放松。”丹穗拍拍他,“疼是不是?我給你吹吹。”
“別!嘶——”藥粉融進血肉,韓乙疼得引頸長嘶,片刻的功夫,赤裸的脊背上泛出一層細密的汗。
丹穗頭上也出了汗,她是緊張的,均勻地在傷口上撒上藥粉,她一邊拿帕子擦血,一邊呼呼吹風。血擦干凈,她顧不上安撫他,趕忙跑出去拿行李。她抱著棉被跑進來,展開一床蓋他身上。
“別亂動,別蹭到傷口,我去燒水來給你擦擦。”她走到他頭旁邊蹲下,問:“除了這處,你身上還有傷嗎?”
韓乙搖頭,他偏頭看她,忍著疼囑咐:“小心點,可別掉下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