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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乙轉過身看著她,目送她走進船艙, 他失神地盯著樓船的輪廓,朝代更迭、人不得長生……他反復回味著她說的話,心里的迷霧漸漸散開。
中原大地上更迭的朝代他不了解,換成人就好懂多了,好比平江府的施老爺,頑疾纏身時, 把持著施園的是朱氏之流,主無力,輔亂宅, 死的死, 傷的傷。后來施繼之回來, 此人與虎謀皮,與胡虜無異。
韓乙明白了丹穗所說的最后一番話,漢王朝氣數已盡,新王朝繼位后的統治或更為殘暴。
他沒能力讓一個王朝起死回生,但能做一只吃害蟲的鳥,天天捕食, 雖滅不完害蟲,但能拯救如丹穗這樣的人,說不定就救到匡定江山的人。
胡虜終會被驅逐,江山還會回歸漢人的統治。
想明白了,韓乙渾身充滿力量,他攥了攥依稀還殘留著汗意的手,邁開腿走上二樓。
丹穗已經睡下了,蠟燭還燃燒著, 艙房里映著暖融融的光。
韓乙心中一暖。
躺進被窩,他摟上閉眼裝睡的女人,說:“我不去找黑大,但他要是找上門要我相助我不會推辭。”
丹穗睜開眼,她仰起脖子問:“什么意思?”
“就是我不會上戰場,但要是救什么人、幫忙藏什么人我能出力。”韓乙解釋。
丹穗“噢”一聲,她實在不想談論這些事,會讓她睡不好吃不下。
“睡覺吧,有事上門再說。”她又閉上眼。
韓乙也不再吭聲,他扭頭掄起大刀滅掉燭芯,閉眼醞釀睡意。
*
黎明降臨,丹穗鉆出船艙,做了一夜的夢,腦袋昏昏沉沉的,寒風一吹清醒多了。
韓乙已經在廚倉里做早飯了,丹穗進去時,粥已煮好,菜也擇好,只等她倒油翻炒。
丹穗簡單地招呼一聲,她沉默地接手炒菜的活兒。
韓乙一再看她,見她不搭理,他頗為新奇,難得見她發脾氣慪氣。
沉默地吃完早飯,丹穗將鍋碗洗干凈,她交代一聲,拎著兩個空桶下船買水。
韓乙跟上船板,他盯著船下窈窕的身影,苦惱地思考怎么哄人。
花兩個鐵錢雇人挑水上來,丹穗站定沒一會兒,看賣菜的船來了,她又拿錢拎著竹籃下船買菜。
韓乙倚在船舷上看她笑盈盈地跟附近買菜的婦人談笑,她們明顯是在聊他,目光不時落在他身上,她偶爾看過來,瞟一眼又迅速挪走。
賣菜的船走了,住在附近的婦人也拎菜走了,丹穗在江邊踢踢踏踏好一陣,受不了樓船上盯視的目光,她才慢吞吞回到船上。
“你們在聊什么?”他主動問。
丹穗瞟他一眼,不情不愿地搭話:“她們問我們從哪兒來,又是什么關系。”
“你怎么說?”
“反正沒說漏嘴。”丹穗拎著菜籃跑下船板。
不多一會兒,一個伙計攥著一把蠟燭跑到江邊,他大聲問:“韓老爺,曲姑娘在不在?這是她托我娘買的蠟燭,我給您送上船?”
韓老爺?韓乙點頭:“上來吧。”
丹穗聽到聲了,她從廚倉上來。
韓乙接過蠟燭,問:“這附近有沒有書肆?”
“老爺說笑了,這兒哪有書肆,讀書人壓根不會往這兒走。你們想買書得去青龍埠口,書院在那一片,有讀書人的地方才有書肆。”
丹穗遞過去一把鐵錢,說:“勞煩你跑一趟。”
“不會不會。”伙計對上她的臉,羞得嗓音低了三度,他接過鐵錢也沒數,一轉身就跑了。
跑下船又壯著膽子說:“曲姑娘,我叫吳大力,你以后買水的時候喊我,我給你拎上來,不要錢。”
“行,我看見你就喊你。”丹穗笑著應下,“你忙去吧。”
一扭頭,丹穗對上一雙似笑非笑的眼,她白他一眼,揚起下巴走了。
“誰家老爺有我這么窩囊?”韓乙嘀咕,他追上去,追到艙房里,問:“曲姑娘,還生氣呢?”
丹穗不理。
“我跟你道歉。”韓乙說。
丹穗挑起眼,“你錯在哪兒?”
韓乙啞聲,他走到她身前,捧起她的臉讓她看著他,他真誠地說:“我是真心想跟你求教,你說的話對我來說很有用。”
丹穗垂下眼,她使勁搓了搓衣角,低聲說:“可能你會覺得失望,我一點都不想談論國家興亡的事。我不像你有能耐有本事,想多了操心多了,我會很難受,我沒改變的能力,知道的越多越難受。索性不管不問,像大多數人一樣操心生計,盡可能活下去。”
韓乙沉默下來。
“我就是你大哥嘴里想活百年的螻蟻。”丹穗抬起眼直視他,“韓乙,我不想騙你。”
韓乙松開手,他在她身旁坐下,沉默許久,開口說:“你是個極有本事的人,不會是螻蟻。”
丹穗不吭聲。
兩人靜坐著,各思考各的。
丹穗猛地嘆口氣,她有些后悔,她就不該如此坦誠,真是瞎了心,韓乙要是瞧不起她,生出把她撂下的心思可怎么辦?她本來也做不成什么大事,不說明白也不影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