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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通傳過去半個時辰,隋木莘才出現在院落中,一來就聽丫頭說:“您說今夜要在外住,房內沒有點香,床鋪也還在整理……“
隋木莘滿不在意:“沒那么講究。”說著就要進房。
他大步踏入房中,而后,定住腳步,看著對方一如既往,醒后略顯蒼白、不掩冷冽的面容,怔愣許久,才喃喃“大哥”。
輕,略帶生疏與懷念,仿若嘆息。
直到玉霜喚他“過來”,隋木莘才抬腿,飄去桌邊,陷進木椅。
他沒問大哥何時醒如何醒,只說了些自己的事。“今天有朋友請我聽戲,我就去了。”熱茶暖身,隋木莘恢復鎮定,語氣越發自然:“府里人來戲院找過我。”
玉霜:“那為什么不早回?”
“戲一開唱,不能停的。我只是去捧個人場。”
玉霜說:“梨園中沒有聽過這一規矩。”
隋木莘笑了,他今夜總是笑,時不時視線就飄遠了。他沒有問,為何不愛看戲的大哥會清楚戲的規矩。
“今晚月色很好,不該論戲。”他說完,自己又沉默了。
順他的話,玉霜望向窗邊。
暴雨過后,繁星點點。
一束月光自窗欞切入,恰好落在兩人之間。玉霜干脆掀開紗簾,回頭,隋木莘沒有看來。玉霜說:“月亮在外邊。”
“地上也有光。”隋木莘仍舊低頭。“天邊月、地上霜,都一樣的,是反射后的幻象。月色其實在人眼中……”他彎了彎眼:“和心中。”
一墻之隔,隋和光聽二人交談。
這府上,他猜不透的人只一個。
編造和玉霜的過去,撒一個極易被戳穿的慌,為什么?
難道當時他就看出來,殼子里的人不是玉霜?但如果能一眼斷定,為什么見到真人了,又不相認?
難道他也和隋和光一樣,受某種鉗制,不可說穿身份?
第15章
隋木莘與“大哥”兩年不見,回府第一面,是逮著“星星”“月亮”,敘著漫天的舊。
隋和光有些恍然。十來歲,他與隋木莘最親近的時候,晚上功課提前做完,無事,就陪過弟弟賞月觀星,木莘愛天文,看見一顆星,就能說出它的名字。
隋和光邊讀閑書,邊聽了一耳朵的“北斗牽牛織女銀河”,還有連聲的“和光”。
隋木莘不愛叫他大哥,當著外人面,會叫哥,私底下就是直呼名字。隋和光罵過一兩次,也懶得糾正。
他不是守舊的人,滿紙禮法條條框框,不如兄弟親近。
當時的他不會想到,幾年后,隋木莘會瞞著他,南下念書。
隋木莘念書的四年間,過年也不回家。只在某月陰歷十六,隋和光收到過信,開頭是“往天上看”。
隋和光看一會信,又看一會星星,就就把信收進了竹盒,他以為弟弟服軟了,結果那年年末,他依舊沒見到隋木莘。
他就是這樣的性情,讀書人的爛脾氣,話不說透,要靠人猜。
隋和光氣的從不是弟弟的逃跑,而是隱瞞。
就比如今夜,隋木莘和玉霜沒聊多久,就說“大哥好生休息”,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不多時,提著布袋走出房間。
片刻后,隋和光從房中步出。
玉霜還盯著隋木莘離開的背影,漸漸地,面色流露異樣。“我見過他、見過這個背影,是戲班還在滬城的時候。”玉霜回憶著,篤定道。
隋和光眉梢輕動。“見過幾次?”
“至少三次。”
隋木莘的學校離滬城還有好幾百里,他要看戲,也不跑到滬城……除非,有人邀請他去。
這兩年南方民主搞得熱鬧,學生激情很大,滬城便是一處革命中心。
隋和光漫無邊際地想著,玉霜繼續道:“很奇怪,我對您兄弟有印象,但從沒有見過他的正臉,只有模糊的身影。”
“我最后一次見他,是四年前,他坐在角落里看報紙,那天晚上,舊軍閥一個軍官死在戲院,戲班被迫轉移,我也隨班主到北方謀生。”
玉霜說到軍官時,咬字稍重。隋和光有心關注,無心深問,他的心神都掛在弟弟身上。
什么樣的人,會刻意藏住臉?又是什么人,去戲院還會看報紙?
玉霜說:“他今晚見我,說的都是你們之間的舊事,就像……是在確認身份。”
隋和光道:“既然他知道的比我們多,就總會再來試探,且安心等著,照常行事。”
*
一個時辰前,租界,良友書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