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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坊是二十年前歐洲人開的,經營不善,剛變更主人,旋梯盡頭,一人穿灰袍,窗牖透進光影,而他隱沒昏暗中,正在取書。
男人說:“老師很想念您,我來寧城訪問前,他一直囑咐我拜訪師兄——好戲就要開場,您要是留在北方,就會錯過許多。”
隋木莘道:“我沒有正式入學,您這聲師兄,我愧不敢當。”
男人說:“一道程序的事。我這次來寧城,一是為探路,二是奉鈞座之命,請您回去。”
隋木莘取好書,落座,聽完這夸張的奉承表情沒有變化,只抬了手,男人本能要走過去,但出于忌憚他止住腿。
這時他看清青年捧書的名稱,“中國禪宗史”,表情有一刻的奇異。
聽說對方夜視很強,是老師偶然尋見……綁來學校的,當時隋木莘正處理尸體,額心一擊斃命,心狠,手穩,天生的刺殺好手,卻說“今后一心研究”。
男人打量不久就收回視線,對于奇人異事,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出乎他的預料,隋木莘放回書,居然點頭,說——“再等半年,寧城這出戲演完,我帶一人回去。”
“那人是?”
“星星。”隋木莘鄭重道。“月亮。”
“……需要協助嗎?”
“不用,戲一開唱,主角不下場,觀眾不登臺。”
探子走了,給隋木莘留了一張戲票,是今天接頭時用的。
隋木莘半張臉迎著月光,另半張陷入黑暗,他想:戲開場了。
誰都再走不成。
他向來淡然溫和的臉上,呈現出一種并不濃厚悲傷,仿佛早知某種命運,企圖翻轉它,又失敗,最后只能接受。
*
“駐軍到處征稅,一個月,多了營業稅、牌照稅、特種執照幾種,商會不滿,派去幾個代表談,都被拒之門外,商戶現在求隋家出面……”
一條大犬沖進房中,在隋和光腳邊蹭,打斷林三的匯報。
這是隋和光養在港口的狗,親信怕他這幾天養傷無聊,給弄回隋府了。
這兩天隋靖正去了北平,隋和光就通過地道,回到自己的北院,和玉霜一起聽親信匯報。
給他編的身份是——大少在府上的的暗哨。
林三就看著,主子的愛寵跑到另一位先生腳邊去,想舔鞋,被輕踹開屁股,嗷地叫喚一聲,看起來很是歡快。
林三:“……”
他匆忙給下屬眼神,讓他攆狗出去。
狗眼未必不識人,許是嗅到了相似的氣味……他更篤定玉先生和主子的關系。
隋和光至今不娶妻,不養外室,這是很沒道理的——單憑他那張臉,就曾經惑得人報紙公開示愛,但他從不回應。
外人道隋大少是難得的莊重人,但身邊老人都記得,大少十六七歲時,也曾夜夜留宿百樂門,替一個歌女捧場,這段情事也是落水聽響,沒了波瀾。等他二十歲進軍隊,三年又三年,再無動靜。
也有高官拋出橄欖枝,隋和光不拒絕,不答應,借對方勢力,生生把隋家蕭條的茶業公司做大了。
親信對玉霜恭敬,自然不是因身份,而是——他能近主子的身。
有些心思活絡的,已經開始暗地叫玉霜“少夫人”了。
狗還在叫,見玉霜皺眉,隋和光道:“洋人送的小東西,你不喜歡,送回港口去。”
話雖如此,他逗弄狗時的神色可溫和得很。
門外傳來烈犬撞門聲,玉霜將說的話再被截住,隋和光把茶壺往地上一扔,犬吠停了。親信敲門,熟練地送來一套新茶具。
狗和人一樣,認主。
玉霜咬一口茶水,壓住心頭燥意。房外狗吠漸歇,蟬鳴陣陣,從窗看出去,站崗的人在乘涼,樹下拴著一條狗。
玉霜評:“林三這群人,看著散漫,做事倒是利索。”
隋和光回:“張弛有度。畢竟人不是槍,逼太緊,槍也是要走火的。”
前夜管家死,林三等人清理現場嫻熟。死人真正鬧出波瀾,是在昨天早上,隋靖正動身去北平時。
尸體從他院中的房檐落下。
佛寺才炸,為免再引軍隊注意,隋老爺沒叫警察,草草埋了尸體,下午,他臨時加派人馬,護送自己按原路去北平。
多事之秋,戰事將起,他要去北平打點關系。
隋和光:“后天在和盛飯店訂一桌,你見見我幾個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