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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是白玉京外門峰的弟子居,她絕無可能認錯。
寧汐又掐了一把自己的臉頰,確實有點痛,所以也不是幻覺。
她應該是重生了,寧汐平靜地想。
前世種種如飛鳥掠林,在她腦海一閃而過,鼻尖似乎還縈繞著淡淡的白櫻香。
頤指氣使的弟子見她一番奇怪動作、又遲遲不回話,還以為她是故意抵賴,罵聲都提高了不少:“寧汐你聾了是不是?!信不信我揍你?!”
寧汐這才“啊”了一聲,重新將思緒投回現實。
她大概是重生回了自己還在白玉京當外門弟子的時候,可如今具體是什么時日卻不分明,眼前人也頗為陌生,好像是外門峰的管事,姓衛來著……
不如說,她對所有白玉京弟子都不甚熟稔,寧汐一貫是個萬事不掛心的淡薄性子,凡人凡事在她眼里皆是過眼云煙,如今為她而死的裴不沉算是一個例外。
今夕何夕不重要,她是死是活也不重要,她只關心一個人。
衛管事本以為寧汐終于識相了,滿意地哼了一聲,不料卻對上一雙清凌凌的黑眼珠。
“大師兄在哪里?”
衛管事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可在白玉京里,提起大師兄,就只能指那人。
掌門親子兼嫡傳弟子,所有人的大師兄,裴不沉。
衛管事上下打量寧汐,見她始終面色平靜、不像開玩笑,他反而怔愣,片刻,忽地嗤笑一聲。
“你也妄想大師兄?”他面色鄙夷,伸出食指狠狠戳在寧汐肩膀,“也不看看你是個什么貨色!”
寧汐注意到他的指甲上還涂了艷紅的蔻丹。
“大師兄在哪里?”
“少說廢話!你今日的役值還沒完成呢!趕緊去!”
“大師兄在哪里?”
“誒我說你這木頭妮子怎么這么倔啊!我們這種外門弟子,就算求到大師兄面前又怎樣,他肯定不會見我們啊等等你干什——”
他被突然暴起的寧汐一下撞在地上,寧汐拔下頭上束發的木簪,尖銳的簪尾架在弟子的脖頸,幾滴血珠已然滲出。
衛管事壓根沒想到平時看起來不聲不響的寧汐能露出這樣駭人的一面,頓時臉如金紙。
其實欺負寧汐已經是他們外門的一個不成文規矩。誰讓她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卻以肉體凡胎之身拜入白玉京,偏偏身后還無人依仗,又是個挨了一巴掌也不哭不鬧的面人脾氣,眾人自然要撿這軟柿子捏。
平日里多加叱罵、搶占份例、偷盜財物之類的小霸凌不必說,比如今日的當值安排,原本問仙臺前一大片區域的打掃該是他的活計,他卻將活都推到了寧汐頭上,反正從前他們都是這樣干的,也從沒見寧汐說過任何怨言
——怎么偏偏今日活像惡鬼附體一般?!
“我問你,大師兄在哪?”
“我我我知道了!我查就是了!”眼見木簪立刻就要刺破喉管,衛管事聲音發顫,從懷里掏出玉簡,指尖飛快地在上頭指點,大約是在同自己交好的內門弟子傳訊詢問。
過了片刻,他似乎看到了什么消息,微微一愣。
吞了口唾沫,他才遲疑著道:“有個消息靈通的內門師姐告訴我,大師兄如今在問仙堂……受審。”
寧汐驟然將人往地下一甩,對身后罵罵咧咧的痛呼置若罔聞,提著裙擺便往門外跑。
她想起來如今是什么時候了。
天樞八十三年秋,昆侖丘赫連家長子赫連含山莫名暴斃,尸身中數百劍,劍傷平和端正,傷口邊緣泛灼熱焦痕。
天底下能造成這樣奇異傷口的,唯有逐日劍,即裴不沉的佩劍。
是以,當年十一月,赫連家代家主向白玉京發難,會聚各方仙門世家家主、長老,要求在白玉京問仙堂審訊嫌疑犯裴不沉。
此次審問的結果是裴不沉自請上剖心臺,受十下剖心錘鍛問,用碎半顆心、重傷昏迷的代價,終于洗脫嫌疑。
寧汐跑得越來越快,繞過不勝數的巨大白櫻樹,逆著入流亂飛的櫻雨,心臟跳得愈來愈快,不安席卷了她。
她記得,前世白玉京的覆滅正是以此次裴不沉上剖心臺受傷為始。
堂堂白玉京首席弟子,卻平白無故遭人構陷,甚至身負重傷。因而,即使裴不沉昏迷前囑托莫要為他生事,可白玉京內早已群情激憤。
裴不沉下剖心臺的當夜,憤怒的白玉京弟子沖進客居,為大師兄打抱不平。
爭執推搡間不知是誰點了一把火,大火徹夜燃燒,一眾暫住在客居的赫連家、南宮家以及其他負責執刑審問的仙門修士險些喪生火海。
差點死在白玉京修士手里,其他仙門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善茬,雙方芥蒂已成,此后白玉京便與其他仙門交惡,以至于后來妖潮襲擊時竟無一派前來援助,令白玉京落得了個近乎滿門被屠、裴不沉劍骨寸斷的結局。
轉過最后一棵仙白櫻樹,寧汐喉間充血,氣喘吁吁地撐著膝蓋,不得不停下來。
眼前的問仙堂飛檐翹角,金色琉璃頂在溫和日光下閃耀如龍鱗,片片粉墻掩映在祥云霧繞之中。
看來裴不沉受審一事早已傳遍白玉京,堂前擠擠挨挨站了一群的白玉京弟子,人頭攢動,卻鴉雀無聲。
白玉京素來以門規嚴格清正聞名,門內講究行止有度、斯文守禮,即使聚眾示威,場面依舊井然有序。
寧汐得到消息趕來時已經比大多數內門弟子晚了一步,只能站在人群的外圍,踮起腳尖、努力伸長脖子往里頭瞧。
人群最前方站著一個著白玉京內門制服的女子,脊背筆挺,正同問仙堂看守爭執著什么。
“……此處是我白玉京地界,裴師兄是我白玉京門人,是否該處置大師兄、如何處置大師兄,應由白玉京自行決斷,哪里輪得到你們赫連家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