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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水田地,并沒有看見站立的人,她心里一慌“怕不是真摔倒了”,忙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路過電線桿的時候,她發現前面的草垛里有布料,她小跑過去,心臟砰砰的,怕他真的爬不起來了,想去扶他。
拉進距離一看,就發現她的老頭子,面朝下躺著,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的,腳上的膠鞋甚至已經燒黑了,身上裸露出的皮膚被大塊的紅黑色占據,空氣中還有著微微的焦糊味。
她大叫起來,手腳不住地發抖,腿因為支撐不住,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今天是休息日,廠里頭放假,加上天氣不好,謝鑭也不好出去干活,忙得連軸轉了多日的他終于擁有了一天的休息時間。
他本來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睡著午覺,半夢半醒間,聽見了后山傳來的尖銳女聲的叫喊。嚇了個激靈,坐飛椅似的從床上彈了起來。
他家后院連著一片片的水田,許多人家的莊稼就在其中。連著幾天的下雨可能會漲水,怕不是有人冒雨去給莊稼排水了。
那一聲尖叫把他的瞌睡蟲都嚇跑了。
萬一有人腳滑摔了呢?他心里不住憂心,打開窗戶一看,果然看見后山橫縱相交的水田里,有個人。隔著雨幕瞧不太真切,好像是半蹲著的。
這可就要緊了。老人家摔不得,一摔半條命都得歸天。他拿了雨衣穿上,又打了把傘,往后山的方向沖去。
他認出來了,坐在雨里的那個是他的大外婆,他想過去扶住她,卻看到了她恐懼與悲憤交加的臉。再然后就看到了慘不忍睹的尸體。
他勉強認出來了,那是他表親的大外公,幽默一點的說,他小時候抱過他,是看著他長大的。
認真點說,他曾在謝鑭家支離破碎的時候施以援手,在謝鑭還什么都不懂的那個年齡幫忙照顧發瘋的母親,安撫崩潰的外婆,為他們頂住流言蜚語,在印象里總是高大沉穩的大爺爺,就這樣,死在了大自然的迫害之下。
他的背影不再寬厚,那里早已被雷的印記牢牢占據,他平日里勞作的雙手因為抽搐痙攣已經扭曲,因為勞動而總是沾上泥點的衣服也變得破爛不堪,甚至有的地方已經燒黑了,他的身體被電得僵硬,早已沒有了生命體征。
或許是被劈后雨下得比較及時,他的遺體并沒有被燒得太多,為家人留下一個沒有那樣的駭人的形象。
謝鑭的思緒被拉長,他好像回到了媽媽跟他說要玩躲貓貓,結果再也沒回來的那一天,也是一個這樣的雨天,打撈隊找到了躲在河里的媽媽,外婆在一旁看著自己女兒腫脹的尸體快要哭暈,在掩映的人群里,是大外婆蒙住了他的雙眼,抱著他離開。
他冷靜了好一會兒,強忍著心中的恐懼與悲傷,他也想做兒時蒙住那些不堪入目場景的那雙手,他想把大奶奶拖起來,她就像個布娃娃一樣,毫無反抗,眼神空洞,任他拎自己起來。
謝鑭自己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眼前的狀況超出了他能處理的范圍,他像兒時大人們把找媽媽的希望寄托于帽子叔叔一樣,拿出手機報警,
“110嗎?這里有……”
“不找別人,我把他帶回家,才不讓生人動他。”她聲音沙啞,微胖的身影,踉踉蹌蹌走上前,讓謝鑭趕緊回家把板車推過來。
謝鑭握緊了拳頭,卻是沒有再說什么,掛了電話就發足狂奔,朝家里奔去。
他沒敢告訴自己的外婆,疼愛她的大哥已然西去,只說情況緊急,推了板車就走,看她還想跟過來,就大喊著“你在家里等,你過來幫不上忙!”才把她攔住。
等她退回去了,謝鑭才敢稍微釋放壓抑的哭聲,讓自己的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該怎么對外婆說起。
等到大外婆身邊,發現她已經幫大外公穿好了雨衣,聽到謝鑭過來的聲音,她還把雨衣的帽子拉出來,遮住了那張血肉模糊的臉,直到這時,她仍然還像謝鑭小時候一樣,照顧著他的感受。
她沒有讓謝鑭插手,把那個和她相伴了大半生的人抱上了板車,她也是才剛剛發現原來他那么輕,抱起他來都毫不費力。
她拉著板車,一步一步,走在泥濘的鄉間小道,對于腳下的泥土和她正在做著的事情,她都沒有實感,明明一個小時前他還好好的,呆在家里等飯,或許還會挑剔自己的飯菜不好吃,逗逗自己的孫女文靜。可是現在他卻躺在冰冷的板車上,只是出了一趟門,就陰陽兩隔。
謝鑭不知如何是好,這大半月忙碌的工作經歷,讓他以為自己已經長大了,可此時一遇到事,他還是什么忙也幫不上,只能任人安排。
他努力讓自己心里那些悲傷和害怕的情緒平復下來,想像一個大人一樣思考接下來該怎么樣。
他掏出手機,依次聯系了他們的共同親戚,他感覺自己的聲音沒有一絲情感,像是個上了發條的機器人,按照既定的程序,宣判了一個人的死亡。
或許是太過突然,大家都來不及反應,就像謝嘉佑的爺爺,愣了一下,接著說自己馬上就過去,好像在處理什么無關的瑣事,沒有一絲感情的流露。
大家都穿著雨衣出來了,想去幫忙,大外婆卻拒絕了,倔強地說一定要自己親自帶他回家。
謝嘉佑的爺爺急得直跺腳,“哎呀,大嫂,你這是干啥啊!等你也病倒了。”
她不應,只往前走著,大伙就跟在她的后面。
謝鑭沒有再跟著,他回家了,瞞肯定是瞞不住的,他要回去和他的外婆說。或許有自己陪著,她會好受一點。
他原原本本地和她說了這件事情。
外婆沒說話。青年喪偶,中年喪女,暮年喪兄。命運似乎格外針對這個可憐的老人。
他們就那樣坐著,過了良久,她才開口,“把小文靜接過來吧,小孩子,不好看的啊。”
謝鑭到了亂哄哄的大奶奶家,他家臥室間的后門開了,那里擺了一張竹席,大爺爺就躺在上面,用白布遮著。謝鑭四處尋找文靜的身影,卻沒找見。去問謝嘉佑的爺爺,才知道她已經被江沐帶走了。
江沐知道這件事的時候還在謝嘉佑的房間和俞清莧一起打游戲,雙人小游戲,倆人玩得不亦樂乎,又靠對于電腦的使用經驗壓倒性取勝的一局過去后,他雙手交叉擺在腦后,悠哉悠哉地表示對手太拉了,讓他練著去,自己先歇一會兒。
他聽到隔壁傳來東西落地的聲音,他過去查看,卻發現是謝爺爺似乎是不小心把老年機砸落在一旁的鐵盒上,他并沒有著急去撿,一臉失魂落魄地看著地面。
“謝同志,你怎么了?”他幫忙撿起掉落的老年機,吹了吹。
于是便從他的口中聽說了那個噩耗,他來這里的時日不多,對這里的大多數人都只有一張模模糊糊的人臉印象。
在他的印象里,好像經常板著張臉,遇見他的時候手上總是帶著活,好像不茍言笑的樣子,卻經常逗自己的孫子孫女,講幾個讓人反應沒有那么出彩的冷笑話。
或許前幾天還和他打過照面。
這個人,就是他身邊的人,走了,以一種痛苦慘烈的方式。
謝嘉佑同樣聞聲而來,事發突然,他的腦子里也只有對這種死法的震驚。俞清莧沉迷游戲之中,還不知道這個噩耗,大人們也沒有空管他,這時候,小孩子不應該參與其中。
江沐很想幫忙,但是考慮到自己是外人,和謝嘉佑在板車到家抱了文靜就走了。
葬禮安排交給大人,小孩交給半大不大的人。
謝鑭到謝嘉佑家里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哭天搶地的俞清莧和一臉呆滯的謝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