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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凝道:“你我本無仇怨,可如今你的仇人追到寺里瞧見了我,這事便不能善了。”蕭盡道:“你不想惹麻煩,當日就該把我交出去。”此話一出,他也在想,這小子長得如此模樣,讓人一見難忘,那些人見了他的面,哪有再忘記的道理。
法凝道:“十余年前有個名叫秦九英的女子,家中原做裁縫生意,因她心靈手巧,長得美貌,求婚者踏破門檻。”
蕭盡聽他剛才還在逼問自己身份,忽然又講起故事,不知是何用意。
法凝道:“秦九英本有中意人,自幼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便拒了其他求親媒人,一心與心上人在一起。誰知訂親前晚一個陌生男子闖進房中,趁她熟睡將她手腳綁了行淫穢之事。她雖不從,但無力相抗仍受了污辱。”
蕭盡從來對男女之事沒半點興趣,可一個如花少女訂婚前夜遭人強暴,難免惋惜。法凝接著道:“此事不脛而走,傳到夫家耳中,婚事也就作罷。秦九英遭此磨難,父母嫌她失節丟臉,她一氣之下便離家尋死。”蕭盡道:“錯的分明是無恥淫徒,何必自己尋死。”
法凝瞧他一眼道:“秦九英來到河邊,正欲投河自盡,忽聽耳邊有人說,你既有求死之心,何不手刃仇人,再不濟與他同歸于盡也算了賬。秦九英回頭一看,岸邊坐著個黑衣男子,腰間佩刀,目光凜然地瞧著她。”
蕭盡終于聽出他講這故事的用意,只因那黑衣佩刀男子是他最熟悉不過之人,這小子早已知道自己來歷,卻偏要用些酷刑手段折磨戲耍他。
法凝瞧他神色,知道他心生不快,卻仍故意挑釁,悠悠道:“這人你認識,你說的那些話也是他教的,與其尋死,不如同歸于盡。他對秦九英道,天下就是有這等不講理的事,你又做錯什么,說給旁人聽都道是你的不是,連你爹媽,你最愛的人也不幫你。我知道那淫徒是誰,帶你去殺了他,那時你再要死我也不管。”
蕭盡苦笑,心想這果然是那人會說的,曾幾何時也不是對自己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你這樣餓死,尸體喂狗,不如拼一口氣將仇人殺了。
“那人將秦九英勸住,等天黑帶她來到一家客棧,等淫賊半夜又去采花時出手拿住,再將自己腰間的佩刀交給秦九英,要她親手了斷。秦九英原是弱質少女,哪敢拿刀殺人,可見強暴自己之人蜷縮在地上,樣貌可憎,滿眼哀求之色,心中騰起十足厭惡,將眼一閉就此捅了下去。”
蕭盡聽到這里道:“這些事你說得惟妙惟肖,仿佛親眼瞧見似的,你這年紀,當年只怕還在娘肚子里。”法凝道:“自然不是我親眼得見,可總有親眼見過的人告訴我,你說這事是真是假,那佩刀的黑衣人叫什么,和你有什么淵源?”
蕭盡心想他能說出這故事,便是已將自己來歷摸透,只不過這些日子他并未出門半步,也無人來傳遞消息,又如何知道呢?
“秦九英手刃仇人,卻無容身之地,就隨那黑衣人去,如今江湖上稱她血娘子,是赤刀門下數一數二的女殺手。”法凝道,“佩刀的黑衣人就是赤刀門主左天應。”
蕭盡道:“不錯,赤刀門主左天應是我義父。”法凝點頭:“你早這么爽快說了也不必受那些罪,你叫什么名字?”蕭盡已說了身世,姓名也沒什么可隱瞞,便一起告訴他。
法凝問道:“是真名嗎?”蕭盡道:“那還有假?”法凝道:“爹媽取名或討個好兆頭或自夸自擂,如金石珠玉、富貴吉祥,從沒聽過用這個盡字,空空如也,絕境無生,豈不晦氣。”
蕭盡不屑道:“你管天管地,還能管我叫什么名字?我偏偏每到絕境自有生路,可見全則必缺,極則必反。”法凝道:“你說的生路莫非是被人打成重傷,慌不擇路逃進破廟,又被我師兄一拳打倒,過了十來天也沒能逃出去?”
蕭盡聽他調侃,想起這半月來的境遇不禁著惱,心想今日無論如何要想法出去。法凝不會武功容易對付,只是法念知道他近來身體好轉,便整日提防不離左右。說來,蕭盡傷勢雖漸好,內力恢復卻極慢,不到往日三成,加之手無寸鐵,一身武功不及法念三拳兩腳。
法凝好似一眼看穿他心中所想,說道:“你是奇怪為什么傷好了,內力還沒恢復,不妨告訴你,是因為你服了九花鬼針的緣故。”
蕭盡吃了一驚,且不說這九花鬼針是什么,名字之中有個鬼字斷然不是靈丹仙藥,想起那天毒發半個時辰,差點活活痛死,想來也是這九花鬼針之故。
他氣急道:“你下毒。”法凝并不否認道:“你自己喝下去的,可沒人逼你。”蕭盡道:“你為什么下毒害我?”法凝道:“我明明救你,哪里害你了?難道你沒發覺你本已身中劇毒,重傷下一路奔逃,不是那碗九花藥粥喝下去,哪還有命在。這藥毒性雖烈,卻實實在在是救命良藥,服食后的腹痛也并非沒有緩和方法,你非要和我頂撞,只能自討苦吃了。”
蕭盡被他一陣搶白,聽著似有幾分道理,轉念一想,這是什么話,分明是他與法念二人痛加折磨,自己才起抗逆之心。法凝又道:“你心里不服氣,只記得是我師兄打你,你還記得你闖進廟里捏住我喉嚨時滿眼殺意,若非師兄出手,只消手指一緊便取了我性命?”
蕭盡望著他的脖子,當晚指印早已不見,但自己動了殺機卻也是事實,一時間說不清誰對誰錯。
法凝道:“赤刀門雖稱只殺天下奸邪惡人,但殺人收取酬勞,除惡之心多少有些銅臭。你在赤刀門下,想必也是滿手血腥殺人無數。我還聽說赤刀門殺手都是門主左天應自各地搜羅來的苦命人,或遭大難,或逢惡敵,如秦九英一般心灰意冷了無牽掛,入了赤刀門后身懷絕技,面冷心冷,以門主之令馬首是瞻,殺人從不手軟。”
他語帶譏誚,侃侃而談道:“赤刀門自詡替天行道,尋常殺手總愛掩藏身份,唯獨你們偏要在身上留下印記,應天血刃,好一個應天。只是你與追殺之人同在赤刀門下,他們為何反要殺你?”
第四章 熠熠刀鋒含青芒
蕭盡自身秘密被眼前這小和尚娓娓道來說得分毫不錯,可其中過節卻不愿說給他聽。
法凝知道他有意隱瞞,也不追問,只道:“你不說無妨,只是從今往后沒我點頭,不準你走。”蕭盡氣極反笑道:“我又不是你的黃狗,難道還要聽你命令?”法凝道:“你要當了狗才聽我命令倒也無不可。”說著喚來金角,在狗頭上摸摸,黃狗聽話,將一條尾巴搖得旋風似的。
蕭盡罵了聲“瘋子”,轉身要走。法凝道:“你身上舊毒未解,九花鬼針雖與其毒性相克,但藥效漫長,又不能兩相抵消,沒有百穿游絲丸緩解,發作時痛不欲生。”蕭盡回頭瞪他,問道:“你我無冤無仇,何以欺人太甚?你要我的命干脆來取,別在這糾纏不清。”法凝搖了搖頭道:“我要你命做什么?我不要你的命,只要你的人。”
蕭盡不解道:“要我的人?”法凝道:“我與師兄在荒山隱居另有隱情,也有要躲的仇家,只靠師兄一人之力不夠周全。你既是赤刀門下殺手,想必武功還不錯,雖說不是天下無敵,好歹能殺退幾人,聊勝于無。你跟著我們,我慢慢替你解毒,你又可逃過同門追殺,豈非一舉數得。”蕭盡冷笑道:“原來你還是要我當看家護院的狗,我不要,叫你禿頭師兄過來,我和他打一架,打死算了。”
那邊法念聽到,往他們二人望了一眼。
法凝道:“我沒要你當狗,你非要狗來狗去,也好,既然是狗就趴下叫兩聲聽。”蕭盡氣道:“你才是狗,你這小禿毛狗。”
二人方才還算好言相談,忽然間如三歲小兒般吵起嘴,法念一步跨過攔在兩人之間。蕭盡望著他道:“來來,你要拉偏架,正好打過。”法念道:“你與師弟爭執,不論對錯我都應站他那頭,師弟所提之事雖于你有些勉強,但未嘗不是兩全之法。”
蕭盡道:“先把解藥給我,再談兩全之法。”法凝搖頭道:“沒有解藥,你們打吧,你只有三成內力,我叫師兄讓著你些。”
蕭盡被他氣笑,一拳朝他面上揮去,知道他不會武功,不過是嚇他一嚇,瞧瞧這小禿毛狗懼怕的模樣,可拳到半路已被法念渾厚拳風接下。
法凝退開一步,抱起黃狗站在墻邊樹下看二人對打。
蕭盡一拳落空,法念雙拳卻已到面前,他見過法念練拳,知道這招“雙峰貫耳”故意拇指骨節凸起,專取人面門左右兩側要害,連忙上身一仰,折腰避過。法念招式未老變拳為掌,抓他胸前。蕭盡見他尚有后招,索性腰身一墜,往地上滾開躲過鷹爪似的手掌,旋而起身攻他下盤。
二人拳來腳往打得不可開交,十余回合后,蕭盡內力不足漸露頹勢,法念卻氣息綿長越打越猛,忽而一拳打在他左肩,將他打得連退幾步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蕭盡萬分不解,心想這是怎么回事,為何如此氣短,難道那小子說的都是真的,自己果然傷上加毒,短短半月不足恢復。那怎么辦?莫非要隨這二人在破廟里過上一年半載?想到這里更是呼吸滯塞,胸口氣血翻涌,直想吐血。
法凝將黃狗放下,走到他身旁問:“你平日用什么兵器?”
蕭盡不愿和他說話,只哼了一聲。
法凝見他不肯回答,忽然伸手將他右手握住。蕭盡一愣要把手抽回,卻感覺法凝冰涼的手指在他手掌上來回摩挲,摸了一會兒道:“用劍者靈巧見長,拇指食指緊扣,余下三指略松以圖變化,用刀者力量見長,五指齊握,便于劈砍,你用刀,多長?”
蕭盡只覺他手指修長,并無半分繭節,應當是平日不干粗活亦不練武之故,聽他好言相問,不由自主答道:“唐刀兩尺九,暗殺用短刀。”
法凝點頭道:“我找來給你。”說著將他右手放下,若無其事地轉身去了。
蕭盡愣在那里,覺得他好好說話時竟有幾分體貼,心中原本咽不下的那口氣忽然便能咽下了,坐了一會兒,拍拍身上灰塵起來。
自此之后,蕭盡便不再整日與法凝拗氣,仍舊吃飯睡覺,養傷逗狗。他對各門各派有名有姓的人物只略知一二,眼前這兩人的底細是一點也瞧不出。法凝從未練武倒罷了,法念這么一個拳法高手也默默無名。
又過了十日左右,法念下山采買吃穿用物,寺中只有法凝和一條黃狗,蕭盡還沒想好跑是不跑,擔心兩人又出鬼主意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