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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盡深感意外,愣了一愣道:“你……你在墳前不是斬釘截鐵地說過,他大哥絕不是你爹爹殺害嗎?”寧承輕道:“我是說過,只是世上的事并非只有是或不是,也有似是而非、模棱兩可之說。”
蕭盡雖覺此話不錯,但殺人并非與人爭論闊談,殺了就是殺了,沒殺就是沒殺,哪有是他殺的又絕沒殺害的道理。可他見寧承輕言辭肅然,不像玩笑,便不敢多問,只自己低頭思索琢磨,如何能既殺又不殺。
然而此事隱情又豈是外人隨意猜測便能想到,蕭盡想了許久也不得其解,只得暫且放下。他與寧承輕將剩下的烤獐肉飽餐一頓,洗了碗盤,自己坐在屋外替寧承輕搓揉手腳,替他活血通脈。
兩人依偎一處悄聲說話,說到情濃時相視而笑,各自喜歡。
如此過了約莫十來天,蕭盡仍是每日與寧承輕去林子里采摘花草,捕蟲捉蛇,盼能早日找出剩下四蘊毒物。回來后,蕭盡便將打來的獵物剝洗干凈,充作三餐,仍舊不忘每次給丁以繡送去一份。
丁以繡卻不為所動,不論蕭盡送來多少都原封不動擺在屋外。蕭盡也不管他吃不吃,從未短過一次,第二日又換上新鮮菜色。
這日天色晴朗,丁以繡走出木屋,極目而望,見山色青翠,碧空無垠,心中也有些暢然。他見蕭盡與寧承輕不在屋里,只留長刀倚門,顯是人未走遠,便不掛心。
丁以繡自他二人在山上住下就再未去過后屋,此刻忽然思念亡兄,信步來到丁以錦墓前。他見墓碑被擦得干干凈凈,自己用劍劃寫的碑文中也不見絲毫灰塵,墓前還供著幾盆時新花草。
此時雖已入秋,可山頂邊的峽谷四面被峭壁環(huán)繞,秋風未至,不見落葉,花樹草木仍未垂敗,丁以繡見盆中插著幾支黃楊,幾支小菊,竟還不知從哪找來一株桃花。
他雖不懂這些玩意,但見黃楊枝葉蒼翠高高而上,桃花嬌艷欲滴謙退向下,小菊團團錦簇點綴其間,不知為何也瞧出些君子有容的氣象。他想大哥人稱“青竹劍客”是贊他人品高潔,君子如竹,不為風狂飄搖,不為水濁同流,這盆花草雖無青竹應景,卻十分合意。
丁以繡為尋兄長死因,執(zhí)念已深,區(qū)區(qū)一盆花草也不能就此盡釋嫌隙,只瞧了一會兒便轉身離去。
蕭盡與寧承輕回來時,丁以繡正在屋前石凳上閉目休息。寧承輕不愛與人假客套,蕭盡卻客客氣氣叫了聲丁大哥,見他不理,也不以為意,抱著寧承輕回到木屋。
寧承輕小聲道:“他來上過墳啦。”蕭盡道:“你怎么知道?”寧承輕道:“我每日無所事事,在門口瞧地上的腳印。你莽莽撞撞,腳印也是亂七八糟,他武功高深,腳印比你淺得多。昨日下過雨,已將地上痕跡沖去,今日放晴,你我下山回來又多了這幾個朝著墓碑的腳印,除了他還有誰?”
蕭盡道:“還是你仔細,我卻沒留意,他來瞧瞧大哥的墓也沒什么。”寧承輕道:“他沒嫌你多事,將花花草草擺了一圈,想是這盆地山謙讓他觀之有感。”
蕭盡道:“你說謙為敬也,上艮下坤,山高反謙居于卑,君子立身處世,爭讓有度,不卑不亢,正合青竹劍客的君子風范,我才放在這里。”寧承輕笑道:“你記得倒清,只是這么夸他大哥,他未必瞧得出來。”
蕭盡道:“他便瞧不出,在他心里大哥也是一代俠客,仁義雙全,不容旁人詆毀,誰也比不上的。”寧承輕若有所思道:“一代俠客,仁義雙全。是啊,這等英雄人物,豈能容人詆毀。”
蕭盡不知他在思慮什么,見天色不早,忙動手洗米做飯不在話下。
次日醒來,屋外又下起綿綿細雨。
蕭盡怕寧承輕著涼,起來找了件衣服蓋在被上,再去屋外撿柴生火燒熱水。他到山邊往山下一瞥,忽而見有兩個黑影一縱一躍往山上飛奔。他與寧承輕、丁以繡三人在這住了大半月,從沒訪客到來,如此偏僻之地也絕無人有游興,況且那二人縱躍間輕功頗高,并非尋常游人。
他心中提防,伸手拿刀,寧承輕在屋里醒了,見他不抱柴去燒,反進屋子拿了拒霜,便問何事。蕭盡道:“有兩個人上山來,不知是敵是友,你安心睡著不要出聲,我去瞧瞧。”
他再到外面,那兩人已十分近了,是兩個男子,一個年輕,背上背著個大竹簍,一個略年長些,約莫三十出頭。兩人都用劍,三兩下已踏上山路,到丁以繡屋前。
年輕人上前敲門道:“二哥,是我。”
第一百零七章 九死殘生入幽冥
木門吱一聲響,丁以繡將屋門打開,來人并不自報家門,顯是早就與他熟識。
蕭盡心想這兩人不知什么來歷,丁以繡獨居在此與自己和寧承輕虛耗時日,不想還有人找上門,想到這里不由自主往前幾步細聽他們說話。
敲門年輕人卻已瞧見他,雙眼往他面上一掃。蕭盡覺他目光如電,凜然可畏,不禁愣了一下。年長那個長了個十分威武的鷹鉤鼻,面相卻頗為和善,順著年輕人的目光向蕭盡瞧了一眼,不動聲色進屋去了。
蕭盡見狀只得也回木屋告訴寧承輕。
寧承輕要他仔細描述兩人形貌,聽完后道:“這兩人與丁以繡相識,便與丁家有脫不開的干系,我來猜猜他們來歷。年輕那個,你說他二十七八,背著長劍。”蕭盡道:“那劍比尋常劍客的佩劍看來輕巧些,劍身也窄了不少,十分纖巧輕便。”
寧承輕道:“劍法與劍相輔而成,劍法凝重,劍者腕力過人,內(nèi)勁渾厚,劍的分量需重些。劍法輕靈,劍也輕巧,見縫插針,以快取勝。他用這般細巧輕劍,江湖外號快劍青鋒,名叫連若秋。”
蕭盡點頭道:“你見多識廣,自是不錯的。那年紀長些的又是誰?”寧承輕道:“這人不必猜,他與連若秋同來,必是他師兄,外號金翅飛鷹的葉劍成。”
蕭盡聽兩人來歷不凡,不由暗暗擔心他們要對寧承輕不利,忙又問:“這師兄弟二人人品如何?不知找丁以繡做什么?”
寧承輕道:“人品名聲倒還不錯,可即便是江湖俠客扯到我家的事也不好說。溫南樓人品名聲怎樣,當初還不是跟著程柏淵一路追捕咱們。”蕭盡道:“那是誤會,自可解開。”
寧承輕笑笑不言,正這時,屋外人影晃動,蕭盡見是二人來到丁以錦墓前。年輕劍客連若秋眼圈泛紅,一掀衣角,雙膝跪地對著墓碑磕了幾個頭道:“丁大哥,你在天有靈,助咱們找到寧家殘害你的證據(jù),兇手雖死,但你沉冤未雪,我與師兄、二哥都不能甘心。”
蕭盡聽他語聲悲切,感同身受,心想若自己敬愛的父兄親人去世,心境也是一樣,只盼他們不要牽累無辜對付寧承輕。
連若秋磕完頭站起身,對蕭盡瞥了一眼道:“寧家的小子在哪?”蕭盡伸手一攔,將他擋在門外道:“他中了毒,行動不太方便,閣下有什么話在這里說就是,他聽得到。”
連若秋道:“我知道你,你就是前一陣在廬陽劍派比武會上擒了封威的蕭盡,我敬你是條好漢,不與你爭這口角,請你讓開。”
蕭盡心想,自己在比武大會上不知惹出多少事端,又被人冒名刺殺玄塵子,又遭各派聲討糾纏,牽出木長楓的往事等等,可這人卻只提自己擒住封威,心胸寬厚正氣,不由心生好感道:“快劍青鋒俠名遠揚,江湖上人人皆知,連少俠為人俠義,必不會難為一個不會武功的人。”連若秋道:“會不會為難,要瞧他能不能說實話,若不能,丁大哥死得不明不白也怪不得我。”
蕭盡道:“連少俠有意為難,我決計不讓。”連若秋見他手中長刀不似凡品,也有與他一較高下之意,便道:“如此說來,今日若不分個勝負,便不能見那小子,是不是?”
蕭盡道:“在下無意與連少俠爭斗,只是他于我極為重要,就如丁大俠對各位一樣,只要我不死,便要盡力護著他。”
連若秋瞧他目光凜然,神色堅毅,絕非信口開河,倒有些欽服,伸手向后拔出長劍,拿在手里一抖道:“既如此,咱們就比一比吧。”
蕭盡也將拒霜拔出,正要動手,卻聽寧承輕在屋中道:“連少俠要見我有什么不可,請他進來吧。”
蕭盡道:“可是你……”寧承輕道:“無妨。”
他向來聽話,寧承輕既說要見,便不再阻撓,往一旁退開,讓連若秋和葉劍成進去。
連若秋聽說寧聞之的兒子不會武功,精擅毒藥機關,因此進門時格外留神,但木屋中盡是些花草盆栽,并無奇特之處。
連若秋見寧承輕斜倚床頭,發(fā)髻未梳,面色白皙,眉眼秀美,一眼望去難以分辨是男是女,心想男子這般長相未免太過俊俏,若是女子方才說話聲音又不像,一時有些愣怔。
寧承輕見他進來,微笑道:“連少俠、葉大俠,兩位遠道而來,不巧小弟身上抱恙,不能起來行禮,兩位瞧哪里有空自己找地方坐吧。”
連若秋道:“我們不是來作客,二哥為人外剛內(nèi)柔,耽誤這許多日子也沒問出丁大哥的死因,我與師兄今日趕到便想與你對質(zhì),查明此事。”
寧承輕道:“我已與丁大俠說得十分清楚明白,當年我尚年幼,爹娘與外人的事實在不甚清楚,要我無憑無據(jù)承認雙親殺人害命,實為不孝之舉。逝者已矣,丁大俠的兄長如此,我爹娘也一樣。非要說,我也奇怪爹娘好好在家,為何平白來了許多江湖人,不是尋仇,便是覬覦我家中所有之物,我也問問丁大俠,當年他兄長來我家中找我爹娘是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