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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若秋一愣,丁以錦到寧家山莊所為何事自己確實不知,如今兩方都已不在人世,死無對證,這才說不清道不明??啥∫藻\一生急公好義,慷慨豪邁,與他交好者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因此連若秋與丁以繡一般,都不信丁以錦德行有虧,既是如此,便只能懷疑在寧家山莊中生出了什么變故。
寧承輕如此質問,非但不認爹娘有錯,反而倒打一耙要追究丁以錦當年找上門的目的。連若秋被他一番話問得語塞,一旁葉劍成道:“寧公子此話倒也有理,往事撲朔迷離,不但丁大哥死得不明不白,令尊令慈亦命喪家中,咱們聽說寧家尚有公子一人幸存,便想將當年貴莊中發生的事問明,是非曲直好有個結果。”
連若秋道:“師兄何必說得如此和軟,咱們奔波數年,不負苦心終究找到人證,他不愿說,就將那人帶來與他對質?!?
寧承輕聽聞此言,心中微微一驚,心想這是怎么回事,當年火燒山莊絕沒有一人活著逃出,怎會還有人證,這個人竟一直活到今日嗎?
蕭盡對他最是了解,見他低頭不語,便知他心中有疑難事不解。連若秋說有人證,寧承輕又堅稱丁以錦絕非寧聞之夫婦所害,兩方若能對質不失為一個開誠布公,解開嫌隙的方法。蕭盡趁雙方說話之際,挪步到寧承輕身旁,手扶刀柄嚴陣以待。
連若秋轉身出去,不出片刻將來時背著的竹簍提進木屋。丁以繡也隨他而來,鳳眼含威,面色凝重,蕭盡見了頓覺不好,只是不知“人證”在哪。
連若秋伸手到竹簍里抱出一個人來。這人要說是人委實有些駭人,只見他雙手雙腳具已殘廢,小臂小腿自關節折斷,上臂大腿斑斑駁駁全是腐爛后痊愈的傷疤,一張臉布滿皺紋,雙眼眼珠泛白失明,鼻子嘴唇缺了半邊,露出鼻骨與一口爛牙。
蕭盡聞到竹簍里傳出一陣惡臭,想是那人尿水失禁,將竹簍中的褥子尿濕的緣故。
如此一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怪物,竟是連若秋口中所說的“人證”,蕭盡不知他要如何作證,又會說出何等話來,不禁擔心。
寧承輕瞧見這人,臉色微變,可說的卻是:“你將他送過來讓我瞧瞧?!?
蕭盡怪道這人如此可怕,遠遠瞧著已十分嚇人,為何還要送到面前來瞧。連若秋道:“此人十分要緊,走得太近怕被人害死。”
蕭盡道:“連少俠是說我嗎?”連若秋道:“不只你,他是寧聞之的兒子,雖說手腳不能動,但下毒的法子多得是,不可不防?!?
寧承輕道:“你何時找到他,又如何將他帶來這里?”連若秋道:“十余年里,我師兄弟二人與丁二哥一同尋找丁大哥去世真相,他聽說寧家尚有后人便先動身找你,我與師兄繼續找尋證據。蒼天有眼,讓我在寧家山莊附近山里尋到此人,你可知他是誰?”
寧承輕瞧那人面目全非,沒個人形,哪里認得出本來模樣,只得搖了搖頭道:“我不認得?!?
連若秋道:“此人名叫解中有,江湖上有個諢號穿云雀,是個妙手空空的小偷。丁大哥在寧家山莊遇難,正好他在檐上偷瞧,想入莊偷盜,瞧見了一些莊子里發生的事。如今他口舌不便說話艱難,在山中茍活至今,全靠山猴撿來洞里的野果度日,我問了許久才問出他姓名來歷。”
寧承輕沉吟道:“既然他言語不清,如何能證明當日所見之事?”連若秋道:“別的說不清,自己在寧家山莊中了劇毒,乃至逃離后半途不省人事,漸漸手腳糜爛成為殘廢的事,說得卻十分清楚明白?!?
寧承輕道:“你是說他這副模樣全是在寧家中毒所致?”連若秋道:“若不是,好端端一個人如何會變得人不人鬼不鬼,寧家以藥圣聞名,寧聞之用毒的功夫自然鬼神難測,防不勝防?!?
寧承輕點頭道:“這么說也有幾分道理,他到底如何中毒,可否讓他當我的面再說一遍?”連若秋道:“我帶他來此,便是要他當你面再說一次,你仔細聽好?!?
說罷,他輕輕一按那怪人肩膀道:“解先生,如今寧家后人就在眼前,你有什么想說都說出來吧。”
那人已聽見他們對話,此時渾身顫抖不能自已,喉中嗬嗬出聲,說不出一句整話。連若秋道:“解先生不用急,慢慢說,先說那日你在寧家屋檐上瞧見什么?”
第一百零八章 執手相對拭淚痕
解中有傷得不成人形,只剩半邊的嘴唇微微顫抖,發出模模糊糊的聲音道:“我……我瞧見,瞧見屋子里,一個人被……綁在床上。”
連若秋并非第一次聽他說這話,忍著怒氣道:“這人是誰?你可瞧清了?”
解中有道:“是……青竹劍……丁大俠。”連若秋知道他一口氣說不了太多話,便一句句問來道:“誰將他綁在床上?”解中有道:“是莊主?!?
連若秋道:“哪個莊主?”解中有道:“寧家山莊的莊主……藥……藥圣寧……聞之?!边B若秋道:“他為何將丁大俠綁在床上?”解中有道:“我不知道,丁大俠渾身是血,手腳……上的肉都不見了,一直……慘叫,叫得十分嚇人。丁大俠喊殺了他……殺了他……”
連若秋道:“后來呢?”解中有道:“后來……寧莊主迫他喝了藥,他就……吐血死了。”連若秋道:“是你親眼瞧見的嗎?”解中有道:“是,是。”連若秋道:“那你為何變成這般模樣?”
解中有泛白的眼中流出兩行淚來,發著抖道:“我怕得很,不敢再瞧……就逃走了。在山里躲了兩日,遠遠瞧見……寧家山莊著了火,我又想再回去瞧瞧?!?
在場幾人心知肚明,解中有名為穿云雀,輕功了得,妙手偷盜,必是見火起想去順手牽羊偷些值錢的東西。
解中有道:“我回到那里,黑煙已……濃得瞧不見,屋子也……也進不去。怪的是,偌大一個山莊……竟……聽不到半點聲音,也……無人呼救,慘叫?!?
這火起得詭異,解中道既是偷兒,生性警覺膽小,不敢逗留,忙又逃走。可事后想想實不甘心,寧家累世積財,祖上豪富,即便燒光了總也還有剩下,便想等火滅了再碰碰運氣,可不出幾日四肢酸軟,空有內力卻連走路都不成了。他以為是在野外受凍生了病,既走不動路,索性找個山洞睡上一天半日便可痊愈,誰知四肢就此漸漸沒了知覺,等他醒悟時,手指腳踝已爛得不成樣子。
解中有道:“我……我心知是在寧家中了毒,卻苦于沒有解藥……毒發時渾身劇痛,如萬蟻啃噬,生不如死……卻連死也辦不到。”
后來他在山中昏昏沉沉,不知過了多久,醒時聽身旁吱吱喳喳,有人在他嘴里塞了半個桃兒。他雖瀕死,求生之念尚存,將桃兒吞了,又茍活幾日。如此這般,山中獼猴將他當做玩物,每日喂他吃桃,母猴在他身上捉虱,解中有便不人不鬼地活著,等到漸漸能動,手腳早已殘廢,眼睛也瞧不見,只得終日與獼猴為伴苦度時光,直到連若秋與葉劍成偶然將他找到。
連若秋道:“我與師兄在山中見獼猴群里有個長得古怪,走近一瞧發現是人,才將他救出問了來歷。誰想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教我們輾轉十年終于找到寧聞之殘害丁大哥的人證。你還有什么話可說?”
寧承輕搖頭道:“你既認定,我再說無益,只是奉勸連少俠一句,有些事眼看未必為實,一孔之見,未知全貌,則必生偏頗。你們說我爹殺害丁大俠,我說沒有,你們遷怒于我,就算要殺我,我也無可奈何?!?
他料準丁以繡、連若秋和葉劍成都是成名俠客,自有俠義德行,還做不出殺他泄憤的事來,因而有恃無恐。蕭盡想的卻是,既有解中有這個人證,不論真假都百口難辯,如此糾纏下去恐怕三人拂袖而去,丁以繡不給解藥,豈不是要讓寧承輕也落個一生殘廢的下場。
想到這里,他道:“丁大哥、連少俠、葉大俠,三位稍安勿躁,這位解……解先生既是親眼得見就算不錯,但也如承輕所言,眼見未必為實,或許其中還有隱情尚未可知。此事迷霧重重,咱們彼此都有意尋找真相,何不攜手尋訪當年知情之人,總好過在此互相糾纏,傷及無辜,反落個不了了之?”
連若秋道:“當年知情之人全都葬身火海,哪還有人活著?”蕭盡道:“總會有的,解先生豈非就是最好例證,功夫不負有心人,人手不夠我去請游云劍溫南樓溫大俠,還有程柏淵程前輩幫忙,再不成找我義父。赤刀門弟子遍布天下,打聽消息易如反掌?!?
丁以繡今日方聽得解中有的說詞,此刻悲憤難忍,本以為兄長客死異鄉已是極慘,不想死得如此痛苦,若非葉劍成攔著,他不能殺寧承輕報仇也要橫劍自刎,不愿茍活人世。
葉劍成比師弟連若秋到底老成持重,想了想道:“蕭少俠所言不錯,只是人海茫茫又無目標,這樣盲目去找,短則數年之久,長則更不知歲月幾何。如今寧家幸存的唯有寧公子一人,在下與師弟只想請寧公子仔細回想一下,哪怕只字片語能做線索也好。就算丁大哥在莊外受傷,到貴莊求助,最后不治身亡也需找出傷他的人是誰才好?!?
寧承輕道:“我要是知道早已說了,何必等到現在,不過或許有個人知道。”葉劍成忙問:“是誰?”寧承輕道:“我師兄沖云拳段云山。”
葉劍成點頭道:“沖云拳段云山少年成名,在下略有耳聞,不知現在人在何處?”寧承輕道:“我與師兄失散兩月有余,本來近日得了消息,說在青楓山附近。我二人想快馬趕去,路上被這位丁大俠攔下,耽誤了行程?!?
葉劍成道:“你師兄當真知道當年莊中實情?”寧承輕道:“當年是他救我出來,又比我年長許多,我不知道的事,他或許就知道。你們要問,還是先找到他才好?!?
葉劍成思忖片刻,轉頭去瞧丁以繡和連若秋。丁以繡寡言少語,性情內斂,倒是連若秋會拿主意,說道:“既如此,縱有一線希望也要找他問一問。二哥、師兄,事不宜遲,咱們今日就動身。”
蕭盡知道寧承輕這些日子一直記掛段云山的下落,今日連若秋與葉劍成到來,提起寧家舊事正好將計就計,說動他們一起去找段云山,至于當年之事段云山是否知情,那也是車到山前必有路,找到人后再另做打算罷了。
丁以繡在這山上與蕭、寧二人相處半月,漸漸已不存讓寧承輕開口承認父母殺害自己兄長的念頭,但聽了解中有的話,心中又起波瀾,但有一絲得知真相的可能也要試一試,因此對連若秋的提議并不反對。
葉劍成見解中有癱坐在地,心想這人手腳殘廢,一路需人照顧,帶著同行委實不太方便,可要將他撇下又十分不妥,好歹他記得當年之事也算助益,不可過河拆橋。正為難之際,連若秋道:“師兄,我傳信回去,命連家派人來將解先生接回家中安置,眼下先下山找戶人家,給足銀兩請他們照顧幾日。”
葉劍成忙道:“如此甚好,咱們江湖行事不可忘恩負義,否則也沒臉向寧家討公道?!边B若秋道:“師兄說的是,我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