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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盡見他師兄弟行事妥當,光明磊落,心里擔憂漸消,又見他們各自整備即刻要出發,便扶起寧承輕,替他梳頭換衣,將隨身之物打好包袱。
蕭盡一邊拿鞋給他穿,一邊道:“這回一定能找到段大哥。”寧承輕不說話,蕭盡抬頭往他臉上瞧,見他雙眼泛紅,眼角濕潤,一眨眼,一滴眼淚滴落下來,正落在自己面頰上。
蕭盡一怔,伸手替他拭淚道:“你心里不痛快?”寧承輕道:“我忽然有些想我爹娘。”
蕭盡握住他雙手,只覺手心手背都是一片冰涼,心頭驟痛,心想他自幼父母雙亡,原本忘了也好,卻偏偏有這么多人逼他回想往事。我也是沒了爹媽,義父卻怕我想起當年遭遇,瞞了整整十八年,到我自己想起才將真相告知,義父如此疼惜我,承輕卻沒有這般福氣,只盼能快些找到段大哥,好叫他不這么傷心難過。
寧承輕見他癡癡望著自己發呆,也在想,我為什么又哭,原以為當年已哭夠了,師兄整夜不能合眼也哄不好我,為什么隔了十年又傷心起來?他和我一樣沒有爹娘兄弟,幼時被人救起卻只記得吃很多碗飯,想好好活著,我如此多雜念實在不該。唉,我自覺比他聰明,其實反倒該向他學學才是。
想到這里,寧承輕展顏笑道:“你快替我將眼淚擦干,別讓人瞧見笑話我嚇得哭鼻子。”蕭盡用袖子將他臉上淚痕抹凈,也笑道:“你膽子大得很,誰能嚇得你哭鼻子。不過這些日子段大哥不在你就哭了兩回,像個小孩兒,我見了段大哥立刻就告訴他。”
寧承輕道:“你瞧我眼里是不是進了灰?”蕭盡探身向前正要瞧他眼睛,寧承輕張嘴在他鼻尖咬了一口。蕭盡退后道:“你又咬我!”寧承輕得意道:“好久沒咬你,痛不痛?”
蕭盡摸摸鼻子道:“你力氣小小的,我咬你一口才痛。”說著也湊過來,在寧承輕唇上一吻。他小心翼翼,婉轉輕柔,哪有半點用力,寧承輕只覺口舌交觸時猶如火燙一般。雖他二人時時刻刻都在一處,可不知為何,平日相就都不如眼下這一吻情熱如沸。
寧承輕被蕭盡吻住,方才一時委屈和思念盡皆化開,再不覺傷感脆弱。
兩人深深長吻,許久才分開,都是面紅耳赤,心滿意足。
蕭盡道:“好啦,他們要走了,我背你出去吧。”寧承輕道:“你將床邊那盆里插的松枝拔了給我。”
蕭盡道:“要那做什么?”寧承輕道:“是你頭一回插瓶給我的,我拿著留個念想。”蕭盡聞言就去拔了給他。
寧承輕拿在手里道:“下回拿狗尾草插就更應景了。”蕭盡道:“把上頭的毛拔了,做個小禿毛狗才應景。”
兩人盡皆一笑,蕭盡背他出了門。
第一百零九章 重過故地難尋跡
時隔半月,再下山已有恍如隔世之感。
蕭盡見過了這許多日子,當初留在山下的馬車已不知去向。連若秋與葉劍成上山時將坐騎寄養在農戶家里,因要馱放解中有的竹簍,總共有三匹馬。
連若秋道:“二哥騎一匹,我和師兄共乘,蕭少俠,你們二人騎一匹吧。”他雖心中不平,但對蕭盡還算客氣,言語上并不刻薄。
蕭盡先應允,隨后又道:“承輕服了丁大哥的藥丸,毒性未解,手腳不得方便,到大鎮上需換車馬方能趕路。”
連若秋知道丁以繡苦心多年鉆研毒經毒譜,只為有朝一日寧家尚有后人留世時能有應對之法,見寧承輕不能自己走動,需得蕭盡將他背下山,便道:“雇車也可,只是路上慢些。”
蕭盡想說慢些也是不得已,寧承輕卻道:“無妨,還是早日找到師兄要緊。”蕭盡道:“馬上顛簸,日夜趕路豈不累到你?”寧承輕道:“我就愛和你一起騎馬,你累了咱們再換車。”
蕭盡雖覺他任性,但這句“就愛和你一起騎馬”卻十分甜蜜,只好點頭應允,心想半路再雇車不遲。
幾人各自上馬趕路。
蕭盡依舊與平常一樣,每到城鎮都替寧承輕買許多吃穿用物,對他處處體貼照顧。丁以繡早就習以為常,連若秋與葉劍成卻是初見,均覺他未免太摧眉折腰,又見寧承輕一一受用毫不客氣,也嘆他嬌慣,但想他不會武功,算不上江湖男兒,不過是個落難的富家子弟,身上難免有許多打小被慣壞的習慣,便只在心里鄙夷,面上假充不見。
五人急著趕路,腳程極快,不出十日已來到青楓山下楓林鎮。故地重返,蕭盡與寧承輕心里都是五味雜陳,本當立刻去山下村落找人,可天色已晚,幾人風塵仆仆十分疲累,便打算在客棧住一晚,天亮再去打聽。
連若秋打點好客房,與丁以繡、葉劍成住下,蕭盡則與寧承輕同住。
蕭盡心知一路上連若秋對自己十分防備,雖不住在一處,一舉一動卻都逃不過他的眼目。二人在客棧房中梳洗一番,換上新衣,蕭盡問寧承輕想吃什么。寧承輕正經道:“我想吃海棠糕、西子牛肉羹、響油鱔糊。還有,如今入秋了,秋風起兮木葉飛,吳江水兮鱸正肥,自然要有鱸魚。”
蕭盡為難道:“都要的江南菜色,咱們雖往南走,可離蘇杭秦淮還遠,只怕你想吃的菜縱有也做得不好。”寧承輕笑道:“那你問我做什么?難道我想吃龍肝鳳膽你都去找來?”
蕭盡心里想的自然如此,他見寧承輕一路強顏歡笑與自己說話逗趣,實則心事重重,日夜憂愁,越是快到這里心中越不安寧,只怕滿心期望又再落空,便如近鄉情怯般忐忑。其實能不能找到段云山,二人心中都無把握,蕭盡可做的也只有將他起居飲食安排妥當。
寧承輕道:“我現下不餓,你去街上不妨瞧瞧有沒有鐘不四說的那個小子,有覺得像的便多問幾句,趕在丁以繡他們之前找到師兄最好。”
蕭盡道:“那我去瞧瞧,你累了先睡一會兒,等我買好吃的回來。”寧承輕道:“你將燈吹滅吧。”
蕭盡吹了燈,將寧承輕抱到床上,脫了鞋,蓋上被子,走時又回來在他面頰親了一口才去,寧承輕躺在床上只覺好笑。
蕭盡到鎮上,見天色雖暗,仍有小販沿街做生意,賣些小吃點心。他記得鐘不四說過賣衣服的窮小子樣貌,便留心路上一些半大孩子,如此瞧來瞧去,漸漸街上行人稀少,只余剛到鎮上的商賈旅客在客棧酒樓外卸車下馬,還有無家可歸的乞丐乞兒,見人來到上前乞討。
蕭盡見有個小孩兒,六七歲年紀,趁叫花子圍住行商要錢時躲在馬車下解人腰上掛佩。他向來正派,見到小偷小摸便順手教訓,撿了枚石子丟去,正丟在小孩兒腿上。
小孩兒唉喲一聲,轉頭瞧見蕭盡望著自己,知道露餡,卻不慌不忙鉆出車底,一溜煙地跑了。
蕭盡看在他年紀尚幼,又沒偷到東西,懶得去追,在街上轉了一圈,并無收獲,只得去酒樓買些熟菜帶回客棧。
寧承輕實無睡意,見他回來問明一切,雖知找人之事哪有如此輕巧,卻不免失望,略吃了幾口菜就推說沒胃口,躺下睡了。
睡到半夜,窗外狂風大作暴雨傾盆,寧承輕被雨聲驚醒,見窗戶未關緊,窗下已全是雨水。蕭盡也醒了,起來關好窗,回來將寧承輕摟在懷里。二人都想起當日在青楓山頂,也是這般狂風暴雨,泥流傾瀉,不知砸死多少人,心里隱隱都有些不安之感。
次日黑云罩頂,大雨如注,一夜狂風將路上樹木瓦片打落不少,即便打傘也寸步難行,行商旅客都只好耽誤一日等雨停再走。
丁以繡等人也走不了,如此暴雨,山下必定成災,楓林鎮離青楓山遠些,幾月前才未遭山洪沖毀,如今一遇暴雨,行人便不敢冒險趕路。
蕭盡下樓吩咐店伙做些點心,見門外瓢潑大雨聲勢驚人,忍不住走到門邊駐足瞧了一會兒。天上烏云密布,壓在頭頂近在咫尺十分可怖,如此白天竟似夜晚一般需得在屋中點燈才能瞧得清。
他望了一會兒正要回去,忽見腳邊蜷著個似小狗般一團的人,衣著破爛手腳臟污,正是昨晚藏在車底偷東西的小孩兒。
蕭盡見他凍得瑟瑟發抖,心有不忍,將自己外袍脫了給他蓋上道:“進店里坐著等雨停吧,我叫小二給你碗熱湯喝。”
小孩扯著他衣袍裹緊,鉆出頭來望著他,忙不迭磕頭道謝道:“謝謝大爺,大爺賞我幾個錢就成,我不喝湯。”
蕭盡心想他昨日偷盜固然品行不端,但畢竟年紀小不懂事,淪落街頭難免走上歪道,給他幾兩銀子倒不妨事,只是怕他有了錢反被人搶去。
蕭盡問道:“你家里人去哪了?為何小小年紀在外流浪?”小孩兒還未回答,就聽店伙道:“他原住青楓山腳下,家被山洪埋了,找不著爹媽才逃難到這里。小九兒你是不是又偷客人東西被抓著了。”
小九兒道:“自然是偷不著才來你門口睡覺,偷著了就睡房里去。”店伙不與六歲小孩斗嘴,哈哈一笑轉身招呼別的客人。
蕭盡道:“原來你也是災民的孩子,你想吃什么,我請你吧。”小九兒道:“我不要吃的,只要銀子。”蕭盡道:“你年紀小,拿了銀子別人來搶,怕害了你,你家里還有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