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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太太往里看了一眼,想起當年陳家老爺子出殯那件事,不難猜出方才發生了什么。
她心疼地看著陳彥琛,點點頭:“放心吧。”
“謝謝。”陳彥琛說完便離開了。
離開的時候似乎從什么人身邊經過,可他都已經沒有力氣再去理會。
原來外面的雨大了,天色也更暗了。
陳彥琛從梁仲曦身邊擦肩而過的時候,梁仲曦有那么一剎那,覺得他輕得像一張白紙,風一吹就要消失,雨一打就要落地。
梁仲曦無意識地轉身就想要跟上,梁太太一手拽住他手臂,隨即朝著上前迎接的楊春山婉聲道:“節哀順變。”
陳彥琛漫無目的地走在雨中,雨水打濕了他身上的黑白西裝,也打濕了他一頭銀發。西裝里是一件單薄的白襯衫,西裝濕了,白襯衫也濕了。
穿過松樹小徑,一腳一個泥坑。不知不覺,他走到了一座兩層的建筑跟前。
建筑上寫著“熹堂”二字,是供奉先人骨灰的地方。
雨落沖塵,寂靜安寧。
陳彥琛站在熹堂后的騎樓下,偶爾有人從身后樓梯上下,上樓的人收起雨傘,下樓的人撐開雨傘。
他怕擋住行人的路,又往角落里退去幾步。退去了一步,又想再退一步,退著退著,就想退到一個沒有人找得到地方,將自己藏起來。
像他這種在陰影里出生長大的人,憑什么直面陽光。
楊秋紅沒有說錯,他確實是私生子。
他是陳華謙和樂倚云的私生子。
陳華謙和樂倚云,是從小勾著指頭私定終生,也在契約下青絲成箋本為白頭的青梅竹馬。小時候曾在北塘一條又一條大街小巷中看不到盡頭,以為年少的情誼,也會看不到盡頭地一輩子。
但沒走出巷子的是樂倚云,在那一片老城區的老屋里沉浸在戲折子的起承轉合里的,只有樂倚云。
陳家也算做生意發家的,楊家亦如是。陳華謙和楊秋紅的初見,也是兩家人有意撮合,誰知神女一眼誤終生,而襄王卻情已賦他人。
陳華謙與楊秋紅的婚姻,本質上就是一場商業聯姻,有些婚姻本來就是一個天平,一邊是利益,一邊愛情。利益那邊重了,愛情那邊自然就輕了。
人便都是如此,得意的時候看到山高水遠,唯有失意的時候又懷念起從前的紙短情長。
那個中秋,陳華謙在臺下看了樂倚云一場《帝女花》。一趟春雨見桃紅,一縷秋風訴衷腸。
樂倚云意外懷上陳彥琛的時候,也不過是一年之后。
樂倚云的家人引以為恥,一氣之下與樂倚云切斷了所有關系。陳華謙也并非負心之人,他在北塘為樂倚云置了一處洋樓讓她安心,另一邊也在努力想與楊秋紅撕破一紙婚書。
只是許多事,如果開始就不能做到純粹,結束也不可能做到利落。
最終沒有撕破婚書,也做不到撕破臉皮。被鎖在其中的,只有臺上一出紅顏戲。
而陳華謙自知虧欠了兩個女人,他一輩子都想著補償和在中間調和。他在商場上鐵血錚錚,在情場上卻總懦弱地奢望著大團圓結局。
但世間最難說清道明,唯有情一字。
聽說陳彥琛出生那日,那年的十二月廿二日,冬至,下了很大一場雨,電閃雷鳴。
如今的陳彥琛站在騎樓下,一直低著頭,看著雨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形成一個個小水潭。而自己的淚水也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最后混進了雨水里。
風夾在雨里朝他身上撇來,濕漉漉的衣服粘在他身上,風吹起雨水的寒涼,將他困在其中。
陳彥琛靠在棱柱邊上,只覺得很冷。
熹樓里傳出來的陣陣他曾經最愛的檀香,在國外數年不曾浸染,本來許多懷念,如今縈繞在身邊,他卻感覺不到絲毫。不過就是香氣罷了,談何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