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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房間的一塊看起來比較干凈的地面坐下,放空思緒對這時候的我來說輕而易舉,漫無邊際的歲月,如果不找到打發時間的方法,就會變得格外難熬。當年的八百比丘尼,我和她有過幾面相見的緣分,人類與神明最大的不同,便是人類無法承受住這種漫長的歲月。
或許是做了一個夢吧,我似乎又能夠感受到有風吹過臉頰,陽光落在臉上,有人伸手抬起衣袖,幫我擋住落在臉頰的烈日。
醒過來的時候,我在房子最黑暗的地方找到了累,那個房間沒有窗戶,他獨自蹲在角落里,我開門時他的身體緊繃起來,望向我的眼神滿是警惕的意味。
但在看清楚我之后,他問我:“你餓了嗎?”
我搖搖頭。
神明與人類不同,大概也與“鬼”不同,我們并沒有饑餓感,有時候進食或是喝酒,只是單純的興趣使然。想到這里的時候,我也不由得想到了累身上的味道——夾雜著血腥與腐臭的味道從何而來,我大概能夠明白了。
在面對他人時無法看透他人想法的遲鈍,并不適用于生活之中的任何一個時刻,在和累一起從山下爬上來的路途中,我見到了許多的“繭”。
被雪白的蛛絲包裹,在月色下透露著奇詭的意味,只要稍微用心去感受就會發現,在那些“繭”里面,被包裹著許多的尸體。在第一次見面就踩在蛛絲上的累,很顯然就是這些“繭”的制造者。
如果是在很久以前,我會覺得,好的東西就是好的,壞的東西就是壞的,這種非黑即白的觀念在面對晴明時受到了極大的沖擊,他是整個平安都城里最負盛名的陰陽師,卻又從不與那些朝臣們主動來往,即便明知道其中某些人被某些事物所糾纏,也不會主動出手。
那個時候,晴明對我說:“即便如你這類神明,也有做不到的事情,更何況只是我一個人類。”
要像源賴光那樣,將許許多多的人的未來負擔在身上的人,注定會過得非常痛苦。時隔多年我才想明白這種事情,對過去的那些人而言,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已經死去的人無法復生,已經失去的東西無法再回來……如果抱著這樣的念頭,能夠獲得真正解脫的話,我一定會這樣想的。
但在很多時候,事實并沒有想象中那么簡單。
犯過錯的人沒有改過自新的機會嗎?在我看來,是有的,只不過有些人可以做到,但有些人卻做不到。
很多年前的我,犯下了許多惡行,從未有人對我說過“原諒”,也從未有人對我說過“這不是你的錯”,但即便如此,我也仍以這副模樣茍延殘喘,因為我知道,任何一個生命,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有著純粹的、活下去的欲望。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勸說累,告訴他不要再殺人了,也告訴他不要再做這樣的事。或許沒有人會原諒他,但至少,對于自己來說,這是一種改變。
改變是一種進步。我是這樣認為的。
聽到我這樣說的累拒絕了我,“你知道這是什么意思嗎?”
他一邊這樣問我,一邊抬起眼睛,從那張年幼的面龐上,我看出了鮮明的殺意——只有對這種氣息我格外敏銳,仿佛與生俱來的天賦。
我希望有人能夠讓他做出改變,就像晴明改變了我。但我同時也想到,有些人是注定改不了的,比如惡羅王。
累也改不了,但他改不了的原因和惡羅王不一樣,不是喜歡殺戮、渴望血腥帶來的愉悅感,而是……“鬼”的食物,只有人類的血肉。
好可憐。
在冒出這一念頭的時刻,我也不知道這究竟是面向誰而言,是那些被當成“食物”的人類嗎,還是不得不做出這種殘忍事情的累。
或許都有,又或許都沒有。人類時刻都在遭受著苦難,這世間的其他生物同樣如此。
對于無法改變、無法獲得救贖的存在,應該怎么做才是正確的?我想起了惡羅王最后的結局。
即使他是不老不死的身軀,也同樣被迫終結了自己的生命,更何況是“鬼”這種連陽光都無法面對的生物。我仿佛冥冥之中看清了所謂的“天命”與“天罰”,那是和天災,和地震、海嘯、洪水之類的東西完全不一樣的,即便是在彼世也沒有面容的不可視之物。
正因如此,我選擇了告別。
而累說:“你不能走。”
“我還有別的地方要去……”話未說完,便被累打斷,那張平時一直很安靜的臉上迸起道道青筋,仿佛在薄薄的皮膚之下有什么東西在猙獰著。
“你不可以走!”
這時候我忽然明白了,或許有的人,是生來就不可以成為朋友的。即使再怎么心懷期望,再怎么努力也不可以。
好奇怪,我又想起了惡羅王。
第6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