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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宇帝目不轉睛盯了半晌,對駱遠道:“你猜這顏色,若是正紅,對著蒼巖厚土,何等撼人心弦!”
平清王冷不丁一聲贊嘆:“陛下心有靈犀,正是一株正紅,區區野生單瓣牡丹,盡顯王者之風!”
宏宇帝搖搖頭繼續往下看,他對那句心有靈犀有丁點忌諱,他是誰,坐掌天下的九五之尊,和一個出妾,與一個種花女,有什么心有靈犀!
但是震撼還在后面。
已經不是用語言探討了,宏宇帝與駱遠各自沉迷其中,嘖嘖驚嘆手舞足蹈。
待看到最后一幀,茅屋農舍一叢牡丹盛放階前,與之前的大者為王高高在上鄰水俯瞰,高下相應,意境深遠,再回觀之前的千姿百態,不由得心潮澎湃拍案叫絕。
“真是絕了!”駱遠一改固有的溫潤斯文,高聲大叫道,“如此意境!如此千回百折姿態橫生!白紙黑墨已然獨步古今艷壓天下,若真的姚黃魏紫雪白豆綠,何等活色生香美不勝收!”
駱遠深深一揖告罪道:“啟稟陛下,清平王爺,如此牡丹正驚艷天下,不才卻在深宮論畫坐井觀天,實乃扼腕之恨平生之憾,臣下這就輕車快馬,趕往謝氏藥莊牡丹苑!”
說完也不待宏宇帝同意,轉身一溜煙地就走了!直驚得一眾宮人目瞪口呆!
宏宇帝也有些愣神,待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一時羞惱,卻也發作不得,只低喝了一聲:“這個駱遠,簡直是個畫瘋子!”
清平王呷了口茶,笑微微地過來:“駱先生如此御前失態,倒是讓臣弟暗喜,看來臣弟筆力畫工,一洗前塵,突飛猛進了。”
宏宇帝忍不住指著點評道:“你這幀圖,一氣呵成未有斷筆,所作之花,之屋舍農具,卻是活靈活現栩栩如生,當真是鬼神之作啊!還有這里,取的是風拂花過的動景,雖沒有尋常的葉脈反轉,也沒有顏色漸變,但確實姿態橫生如在眼前,這只小蝴蝶,”宏宇帝點著畫卷上的輕薄墨痕,“也是絕了!分明無二筆,卻是畫龍點睛的精準,由此想見,清平你作畫之時,何等物我兩忘神哭鬼泣啊!有這數十幀連綿不斷的牡丹圖,清平你,在丹青史上,你稱我大周朝第二,就無人敢稱第一了!”
清平得此贊譽,五體投地跪拜謝恩。
宏宇帝揮手讓他起來,不由再次伸手輕輕撫摸手下的丹青,他是一個如此有藝術鑒賞和藝術靈感的帝王,此時看著這別具特色的空前牡丹圖,內心微微嘆了口氣。
他極目湖上煙波,暗暗地想,那些牡丹,此時此刻,就正活生生地開放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只可惜他,卻只能坐而論畫了。
駱遠那廝可以火燒屁股心急火燎地跑去一睹為快,而他身為帝王,卻是不能。
那些奇形異色的絕品牡丹,昨日雍容王倒是也有進獻,但是美則美矣,放在這看似圓滿的御花園,失去很多的風味和本色。
他如今如何還不知道,謝氏藥莊的牡丹苑,最出色最具有靈性的地方,在于為每種牡丹鋪設的情景意境,超凡脫俗令人一唱三嘆。
宏宇帝食指輕輕敲打桌面,如此勝景,無緣一見,終是遺憾啊。
清平王似乎了悟宏宇帝的內心的遺憾,他為宏宇帝斟了一杯茶,輕聲道:“皇兄為家國天下日夜操勞,倒是令臣弟想起來,那謝氏香姬,有一種頗為獨到的茶道。”
宏宇帝呷了口茶:“昨日雍容王進獻入宮了,皇后和公主們,都很喜歡。”
清平王一想就知道是最初的花茶,那倒茶沖飲容易,只需侍女將沸水沖入即可,可是后面老花匠表演的茶道,卻是沒有機緣帶入宮的,因為那些花匠,正在牡丹苑接待到訪的貴賓啊!
那些貴賓,說實話不乏一擲千金志趣高雅的儒商,但是儒商也只是商,追名逐利之徒,著實沒有那般福氣,享受那古樸高遠行云流水一般的茶道。
于是清平王進言道:“臣弟知道那形色動人的花茶,可清雅可香甜,皇嫂與公主們自然會喜歡。只是,臣弟所說的,不是花茶水晶杯,而是六旬老翁,一身短打,于木墩之上,以陶泥為杯,志向高潔,心懷空遠,一杯舒毛孔,二杯沁心肺,三杯之下,只覺有物我交融翩然飛舉之妙。委實為臣弟平生僅見。”
宏宇帝其實是個茶癡,聽了清平王這般鼓吹,一時有些意動神馳,但是還殘存著一絲理智,掙扎著道:“清平所言,老翁、短打、木墩、陶泥,與謝氏藥莊那山野之地,確實是因地制宜,志趣高潔,可是搬到這錦繡皇宮,雞立鶴群,不合時宜。”
清平王想想也是。
目前精于此茶道的人,他只目睹一年老花匠。若是日后,二八少女,清俊才子,于云霧之間,素手烹茶,配著鮮花錦緞、古琴妙音,各有意境,自可配各種人間富貴鄉。
宏宇帝靠偎在座位里,靜靜喝茶之余,沉吟半晌,忍不住問清平王道:“這幾日,耳邊倒總有人叨叨這謝氏。依你之見,這謝氏,該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