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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這次轉運的錢糧耗費,本相心里有數。” 楊國忠不耐煩地擺擺手。
“下官也是為了國計儉省考慮,少出一點是一點……” 他想到對蘇諒的承諾,不得不硬著頭皮堅持。
楊國忠有些不悅,但看在李善德獻轉運法的份上,多解釋了一句:“本相已有一法,既不必動用太府寺的國庫,亦無需從圣人的大盈內帑支出。你安心做你的事便是。”
說完他把身子轉過去,繼續看塔上的蟠龍。李善德知道談話結束了。
至于那名刺,楊國忠既沒有還的意思,也沒提到底是誰。
李善德收好銀牌,跟著典座朝外走去。走著走著,他忽然發現不對,這似乎不是來時的路。典座笑道:“外頭早已夜禁。這里的禪房雖不軒敞,倒也算潔凈,大使何妨暫住一宿?”
招福寺的禪房,可不是尋常人能留宿的,不知得花多少錢。李善德受寵若驚,剛要推辭,典座又從懷里取出一卷佛經:“怕大使夜里無聊,這里有《吉祥經》一卷,持誦便可辟邪遠祟。”
聽他的意思,似乎不打算收錢?李善德只好跟著典座來到一處禪房。這禪房設在一片桃林之中,屋角還遍植丁香、牡丹與金鈴鐺草,果然是個清幽肅靜的地方。
典座安排完便退走了。李善德躺在禪房里,總有些惴惴不安,隨手把《吉祥經》拿來,展開還沒來得及讀,就有一張紙掉了出來。他撿起一看,竟是自己簽的那一軸香積契,從騎縫的那一半畫押來看,這是招福寺留底的一份。
“這什么意思?他們不要還了?” 李善德先有些發懵,后來終于想明白了。住持親見楊國忠賜了自己銀牌的,自然要略作示好。兩百貫對百姓來說,是一世積蓄,對招福寺來說,只是做一次人情的成本罷了。
這一夜,李善德抱著銀牌,一直沒睡著。他終于體會到,權勢的力量竟是這等巨大。
四月二十四日,李善德沒回家,一大早便來到了皇城。
他刻意借用了上林署的官廨,召集了兵部駕部、職方兩司、太仆寺典廄署以及長安附近諸牧監、戶部度支司、倉部、金部、太府寺左藏署等衙署的正職主事們,連上林署的劉署令也都叫來,密密麻麻坐在一圈。
這其中不乏熟人,比如度支派來的那個主事,就是兩天前叱退了李善德的老吏。他此時臉色頗不自在,縮在其他人身后,頭微微垂下。有右相的銀牌在,誰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李善德突然覺得很荒謬,他依足了規則,卻處處碰壁;而這么一塊不在任何官牘里的牌子,卻暢行無阻。
難道真如楊國忠所說,流程是弱者才要遵循的規矩。
李善德沒時間搞私人恩怨。他直接開門見山,簡要地說明了一下情況,然后拿出了數十卷空白的文牒,直接分配起任務來。駕部要調集足夠多的騎使,以及跟沿途水陸驛站聯絡;典廄署負責協調全國牧監,就近給所有的驛站調配馬匹;戶部要協調地方官府,調派徭役白直;太府寺要撥運錢糧補給、馬具裝備;就連上林署,都分配了調運冰塊的庶務。
能想到砍樹運果的法子,并不出奇,稍做調研即可發現。轉運的精髓與難點,其實是在以此延展出的無數極瑣碎、極繁劇的落地事項。整整一個上午,上林署官廨里一直響著李善德的聲音。各位主事只有俯首聽命的份兒。前日的委屈,今日徹底逆轉過來。
拋開內心對這個幸進小人的鄙夷,這些老吏們對李善德的工作思路還是相當欽佩的。
李善德發給他們的,是一系列格眼簿子,里面將每個衙署的職責、物品列表、要求數量、地點、時限都寫得清清楚楚,如果有兩個衙署需要配合比對,把簿子拿出來,還可以合并成一個,設計得極為巧妙。整個安排下來,流程清楚,職責準確。
大家都是老吏,你是唱得好聽還是做得實在,幾句就判斷出來了。
安排好了大方向,李善德請各位主事暢所欲言,看有無補充。他們見他不是客氣,也便大著膽子提出各種意見,有價值的,都被一一補進轉運法度里面。連荔枝專用的通行符牒什么樣子、過關如何簽押都考慮到了。
午間休息的時候,魚朝恩來找過一次,他拿出札子,交還給李善德,說自己揣摩了一天一夜,可惜才疏學淺,實在讀不透,只好歸還原主。他講話時還是那么風度翩翩,言辭懇切,不見一絲嫉恨或不滿在臉上。李善德懶得說破,跟他客氣了幾句,送出門去。
下午他們又足足討論了兩個時辰,算是最終敲定了荔枝轉運的每一個細節,李善德長舒一口氣。原來他限于預算與資源,很多想法無法實現,只好絞盡腦汁另辟蹊徑。而如今有了朝廷在背后支撐,便不必用什么巧勁了。
以力破巧,因地制宜。總之一句話,瘋狂地用資源堆出速度,重現漢和帝“十里一置,五里一堠,奔騰阻險,死者繼路”的盛況。
李善德在規劃好的那一條荔枝水陸驛道上,配置了大量騎使、驛馬、快舟與槳手、纖夫,平均密度達到了驚人的每六十里一換,換人,換馬。而且根據道路特點,每一段的配置都不一樣。比如江陵至襄州中間的當陽道一帶,官道平直,密度便達到了三十里一換;而在大庾嶺這一段盤轉山路上,則雇請手腳矯健的林邑奴,負甕取直前行,讓騎手提前在山口等候。
當然,如此轉運,花費恐怕比之前的預算還高。不過右相說他會解決,李善德便樂得不提。各個衙署的主事們,也都默契地沒開口去問,各自默默地先從本署賬上把錢墊上……
一切都安排妥當之后,李善德宣布,他會親自趕去嶺南,盯著啟運的事。其他人也要即刻動身,分赴各地去催辦庶務。所有的準備,必須在五月十九日之前完成,否則……他掃了一眼下面的人群,沒有往下說,也不必說。
散會之后,李善德算算時間,連回家的余裕都沒有。他托韓承給夫人捎去消息,便連夜騎馬出城了。
這一次前往嶺南,李善德也算是輕車熟路,只是比上一次行色更為匆匆,更無心觀景。他日夜馳騁,不顧疲勞,終于在五月九日再度趕到廣州城下。
廣州的氣候比上一次離開時更加炎熱,李善德擦了擦汗水,有些憂心。這邊沒有存冰,荔枝出發的前兩天,在這個溫度下挑戰可不小。
比天氣更熱情的,是經略府的態度。這一次,掌書記趙欣寧早早候在城外,他一見李善德抵達,滿面笑容,喚來一輛四面垂簾的寬大牛車,車身滿布螺鈿,說請尊使上車入城,何節帥設宴洗塵。
很顯然,嶺南朝集使第一時間把銀牌的消息傳到了。
“皇命在身,私宴先不去了。” 李善德淡淡道。一來他不太想見到何履光,二來也確實時辰緊迫。
“也好,也好。何節帥在白云山麓有一處別墅,涼爽清靜,正合尊使下榻。”
“還是上次住的館驛吧,離城里近些,行事方便。”
連吃了兩個軟釘子,趙欣寧卻絲毫不見惱怒。他陪著李善德去了館驛,選了間上房,還把左右兩間的客人都騰了出去。
安排好之后,趙欣寧笑瞇瞇地表示,何節帥已作出指示,嶺南上下一定好好配合尊使,切實做好荔枝運轉。李善德也不客氣,說麻煩把相關官吏立刻叫來,須得盡早安排。
趙欣寧吩咐手下馬上去辦,然后從懷里掏出大小兩串珍珠額鏈。珠子圓潤剔透,每個都有拇指大小,說是給尊夫人與令嬡選的。李善德知道自己不收下,反而容易得罪人,便揣入袖中。他想了想,剛要張嘴問尋找林邑奴尸骸的事,沒想到趙欣寧先取出一卷空白的白麻紙:
“大使在鐵羅坑遇到的事,廣州城都傳遍啦。忠仆勇斗大蟲,護主而亡,何節帥以下無不嗟嘆,全體官員捐資立一塊義烈碑。如果大使肯在碑上題幾個字,必可使忠魂不致唐捐。”
李善德眼眸一凜,這趙欣寧真是精明得很,他的想法全被算中了。看來他們是打算把鐵羅坑的事這么揭過去,拿林邑奴來賣個好。
他本想把麻紙摔開,可一想到林邑奴臨死前的模樣,心中忽地一痛。那位家奴一世活得不似人,死后更是慘遭虎吻,連骨殖都不知落在山中何處。若能為他豎起一塊碑,認真地當成一個人、一個義士來祭奠,想必九泉之下也會瞑目吧…
李善德不擅文辭,拿著毛筆想了半天,最終還是借了杜子美的兩句詩:“我始為奴仆,幾時樹功勛”。趙欣寧贊了幾句,說等碑文刻好,讓大使再去觀摩。
李善德牢記韓十四的教誨,拿出一軸早準備好的謝狀,請趙欣寧轉交何節帥。謝狀里駢四儷六寫了好長一段,中心意思是沒有嶺南經略府的全力支持,此事必不能成。荔枝轉運若暢,當表何帥首功云云……
趙欣寧聞弦歌而知雅意,在調度人員上面積極起來。半個時辰之后,二十幾位官吏便聚齊在館驛。李善德也沒什么廢話,把在長安的話又講了一遍,只不過內容更有針對性。
這里是荔枝原產地,是整個運轉計劃最關鍵的一環。如何劈枝,如何護果,如何取竹,如何裝甕,路上如何取溪水降溫,必須交代得足夠細致。
李善德特別提到,阿僮姑娘的果園,從即日起列為皇莊,一應出產皆供應內廷。這樣一來,也算是為阿僮提供一層保護,省得引起一些小人豪強的覬覦。
把工作都安排下去之后,李善德遣散了他們,從案幾上端起一杯果茶,潤了潤冒煙的嗓子。真正操辦起,他才發現真是有無數事務要安排,簡直應接不暇。這時門口有人傳話,說蘇諒來了。
一聽這名字,李善德一陣頭疼。可這事遲早要面對。他拿起筆墨紙硯擺了一陣,覺得不能這么逃避,只好說有請。
蘇諒一進門,便放下手里的一個大錦盒,向李善德道喜,看來他也聽說了右相銀牌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