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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弟弟,性情固然還帶少年沖動,世上便沒有他怕的,但真做起事,卻頗知節度,從不會犯什么不該犯的錯。
即便哪日他真如此做了,必也是對方太過,罪有應得。
“該出手時,便當出手。”他淡淡道,說罷,順手執壺,給自己也倒一杯酒,端起待飲,裴世瑜看見,一把奪走。
“阿嫂說的,不準阿兄你飲酒!她叫我看好你,別趁她不在偷飲!”
裴世瑛因舊傷的緣故,體內至今余毒未清,白氏嚴令他不許沾酒,他一向頗聽妻言,欣然從之,平日以茶代酒,此事,周圍人盡皆知。
見弟弟牢記白氏叮囑,動作敏捷,轉眼便將他方斟的酒給搶走一口喝掉了,又給自己倒上茶水,苦笑搖頭,接過,喝了一口,改問他是如何認識公主的。
實話說,他在剛收到裴曾信件,知弟弟接受崔昆所提的以前朝公主代替其女繼續聯姻一事,論驚訝之程度,甚至勝過當日得知弟弟愿意聯姻。
裴世瑜正說得興起,順口就將自己如何在華山腳下天生城里救人的事講了一遍。
話講完,才留意兄長神色變得極是凝重,這才醒悟過來,忙改口補救:“我方說錯了!我不是去刺探宇文縱的,我是去登太華,那個只是順路!太華自古便有天下第一險之名,況且,北望黃河,西眺長安,東接洛陽,稱是中原第一山也絕無過譽。如此絕地,既已路過,若不順道走上一遭,豈不……”
那“遺憾”二字還沒說出口,便見兄長將手里茶盞頓在了案上。
“你太大膽了!竟敢去闖宇文縱的后營!這是運氣好!若萬一失手,或是不敵,我又救你不及,那當如何是好?”
裴世瑜知自己此舉冒險,然而天性如此,他不懼冒險,下次若再遇如此之事,他大約仍會照行。但也知,兄長擔心自己安危,便低下頭,口應知道。
“你是否心里還在想著,下次照舊?”
耳邊傳來一道冷聲。
裴世瑜被說中,抬頭,見兄長正皺眉看著自己,本想不認,再一想,心一橫,辯道:“宇文老賊攻下潼關,便能將蜀、漢中連同關中連成一片,接下來無論是北上攻擊我們,還是東出爭霸,再無阻礙。我們裴家更是與他勢不兩立,遲早決戰。不趁此機會去摸下他的底,還待何時?何況,我不是沒事嗎?”
裴世瑛看著他,面上的隱怒之色漸漸消失,自己略略出神片刻,也不知想甚,忽然說道:“罷了,這次就算了。下次若是叫我知道你再如此行事,你便回河西去!給我去守關,不準再踏入中原半步!”
“還有!”他頓了一下,用鄭重的語氣道:“宇文縱此人極是危險。他若北上,我自會應對,關于此人之事,你無須插手!”
聽阿兄的口氣,應是放過此事了。雖對他獨斷專行很是不滿,但裴世瑜也是不敢再當面與他作對,便應是。
裴世瑛這才作罷。兄弟又閑談了些這段時日各自身邊的事。隨后,裴世瑛也說了下他為弟弟大婚做的一些準備。
那座行宮已修葺過,并重新布置。雖然時日有限,不能盡善盡美,但用來成婚或是小住,勉強也可一用。此外,關于婚禮前后的種種禮儀以及人手、物品等等,事無巨細,他都親自問了一遍,到時應當不會有紕漏。
“公主遠道嫁來,暫又不能言語,怕多有不慣。女子皆喜夫郎溫柔。你當對她多些陪伴,說話輕聲細語一些,勿大呼小叫,驚嚇到她。還有,婚后你暫時哪里也別去了,陪她留在太原府,城里若是待膩,便去附近走走,方圓留有不少歷代遺跡,古塔佛窟,比比皆是,也可一看。”
裴世瑜受著兄長關于婚后如何為夫的諄諄教導,心想這些若不是他親身經驗,以阿嫂那樣的女中巾幗,又怎可能對他死心塌地。故這回是真心實意地接受,用心記下。
完畢,飯快吃完,兄長竟沒談及半句裴世瑜原本最為掛心的事,遲疑了下,還是忍不住,自己說道:“阿兄,她的父親害得咱們家不輕,我如今卻要娶她回來……你會不會為難?族中爺叔們會不會非議?阿爹和娘親,還有,祖爺爺,烈祖爺爺和婆婆他們,會不會怪我?”
當日雖是一個沖動做的決定,但他不會后悔。此生也是無悔。
然而,隨著歸家之路越來越近,他的心情還是變得越來越為忐忑,常有一種負疚之感。
裴世瑛笑道:“二郎怎會有如此念頭?末帝之過,與公主何干?那時她怕是還沒來到人世。我若認為你不該娶這位公主,當時必定不會答應。我既答應,那便無礙。”
“爹娘還有列祖列宗,都是最愛你之人,你歡喜,他們更是歡喜。至于親族,我都點頭了,他們作何想法,于你又有何打緊?”
兄長這一番話不長,然而,卻如一陣清風,剎那便將籠罩在裴世瑜心頭多日的陰云一掃而光。
他徹底吁出口氣,起身鄭重拜謝。
裴世瑛將人扶起,笑道:“你要娶妻,此為你人生大事。為兄領你回趟祖地,去祭掃告拜一番。這也是我裴家子弟當有的孝節。”
裴世瑜自然無所不應。當天,裴世瑛將手頭之事交待了一下,兄弟出城,往祖地而去。
裴家祖籍距太原府不遠,幾百里地,兄弟領著一隊隨從縱馬疾馳,路上稍作歇息,次日便順利抵達。
裴家的歷代先祖,無論生前官居何職,是秉軸政事的朝宰,還是征戰守關的武將,待到年老,不約而同,多會思歸,且重視家風,教導子弟同心合力,輕易不分宅散居,代代相傳,開枝散葉,祖屋也就越建越大,歷經數百年,沿傳至今,始終未廢。就連前些年被孫榮侵占之時,也是幸得當地民眾保護,并未遭到徹底毀損。裴世瑛更是個記念祖先的人,幾年前奪回河東后,將祖屋連同附近的冢地都一并整修過,故如今這座百年大宅的主體看去雖然依舊老舊,但也能夠住人。
兄弟的同代以及上代族親,如今則多散在各地各行其職,祖地無人常住,只有一對裴家的老仆夫婦在此看守,將房屋院落收拾得很是干凈。兄弟到后,稍作整休,裴世瑛領著世瑜來到冢地。此地距離祖屋不遠,位于一處僻靜的山坳之下,裴家的歷代先祖,多長眠于此,墳塋也很簡單,立一石碑,記載名號與生卒之年,有豐功者,至多再立一墓志銘而已。唯有伴在烈祖父母旁的那座馬冢,倒是修得極是氣派,如巨帽覆地,冢前不但有碑文,環繞冢身一圈,還雕刻著滿滿的石畫。據說這是烈祖母親筆所繪,由石匠雕刻而成。畫面展示的是主人坐騎生前冒著槍林箭雨在戰場上奔馳的英姿,揚蹄疾奔,昂首甩尾。這石畫至今已有一百多年了,風吹雨打,然而壁上駿馬卻依然極是威武。
裴世瑜幼年曾跟兄長來過幾回,當時別人忙著祭掃,他總是趁人不留意,爬到馬冢頂端去玩。記憶里的馬冢高聳無比,他總要費極大的勁,才能勉強爬上,然而如今,時隔多年再來,他已高過馬冢,而冢畫石縫的間隙里,也爬滿青苔。
此情此景,難免叫人心生感慨。
裴世瑜這一次自然不會再像小時候那樣分心。他懷著虔敬,跟著兄長,從尚未湮滅的歷代先祖碑起,一一祭拜。全部完畢,對于他最為崇敬的傳奇的烈祖父和烈祖母,更是滿懷敬重,特意回轉,再次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叩首過后,便在心里默默祝禱,睜開眼,看見兄長就站在一旁,含笑看著自己,未免怕他問自己方才祝禱什么。
好在兄長什么都沒問,只笑道:“咱們要么再去姑母那里看一下?既來了,順道也去祭掃一番。”
裴世瑜的姑母應是與他父母差不多同期去世的。當時她還十分年輕,應只有二十出頭,然而她卻是裴家極為特殊的存在。
這位姑母,閨名叫做蘊靜,想是繼承了來自烈祖母的天分,自小便喜愛繪畫,只要聽聞哪里有先代畫圣的真跡,哪怕不遠萬里,也會不辭勞苦趕去。
自然,倘若只就如此,也不足特殊。她真正的不凡之處,在于裴父去世之后。
當時裴家驟失支柱,皇帝尚未為他反正,世瑜仍在母腹,裴家戴通犯罪名,朝廷里的舊日交好,便是心存同情,也是不敢援助。裴家族內,產生了極大的分歧,一個方向,是領著剩下仍舊不愿走的家臣和部曲,去投奔大將軍在地方的舊日老友,以求日后東山再起。這個建議,也得到大多數人的支持。
只有當時年方十歲的少主裴世瑛主張回往河西,在那里休養生息。
河西雖是裴家人世代駐守過的地方,猶如第二故鄉,然而當時,邊亂猖狂,河西人口急劇凋零,這個時候過去,前途實是渺茫。
裴世瑛雖然年幼,卻極是堅定,兩邊僵持不下。
正是這種情況之下,姑母毅然站出,取了一柄古老的寶劍,交在裴世瑛的手上。
這一柄寶劍,劍柄文玉,劍鞘鑲嵌寶石,最早來自世宗皇帝,早年時隨他打了天下,后來常置寢宮,用作鎮邪。世宗駕崩后,由烈祖父繼承。據說,因為此劍曾經共同染過烈祖父和烈祖母二人的血,對他二人來說,有著特殊意義,故烈祖父將其視為珍物。此后寶劍一直伴隨烈祖父沙場征戰。在他過世之后,此劍便也成為家族最為重要的信物,每一代,皆由上代交給下代族長接用。
據姑母之言,此劍是大將軍此前親手交她,要她轉給世瑛。轉劍之日,便是世瑛成為裴家當家之人的時刻。
既有大將軍的遺言,又有家族信物,其余人再也不敢違抗,當時除少部分人自行離去,其余人皆跟從世瑛,開始一段充滿艱辛和危險的長途跋涉。這個過程當中,姑母更是全力協助世瑛多次化險為夷,最后終于帶著眾人抵達河西,再次扎根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