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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霓裳吃驚,抬起她仍含淚花的眼,看見他那一雙原本點墨似的清眸此刻仿佛也微染醉光, 眸光落在了她的唇上。
接著, 一張俊面,亦是向她緩緩地靠了過來。
見日鏡內,紅燭灼灼, 一雙儷影將要依偎一起了,鏡前的李霓裳,卻徹底醒神,整個人不禁打了個寒噤。
她不知崔重晏今夜到底是否能夠如約那樣,去做那些他曾應許她的事。
她怎敢賭,將一切的希望都寄望在一個與她統共也沒見過幾次面的崔重晏的身上?就憑昨夜她逞的一點取巧小計?她連崔重晏想要的東西,都沒能給他拿走!
她的眼前不覺又浮現出那日特意尋來驛舍為她獻食的村民;今日一路過來,沿途那三五成群,聚在路邊歡喜拜賀的身影。
那些不是草木愚夫,不是在沒有食物的亂世里,便可以被殺人魔王當做填腹用的軍糧。
那些人,是她幼時有時在父皇身邊曾聽到過的黔首,黎民,百姓。
在她父皇的身上,固然有皇朝末代泥沙齊下無力回天的宿命悲劇,然而,他確也是志大才疏,多疑寡恩,擔不起上天給他的位,也辜負了那些曾以他為天的子民,最后落了個黃鐘毀棄、破國亡宗的結局。
她痛恨這種明知即將就要發生慘劇,卻什么也無法去做的無力之感。她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
更何況,對面這個今日恰滿弱冠之年的裴郎,他也是她的救命恩人!
她驀地抬腕,將正靠向自己的年輕男子當胸一掌推開。
她只要活下去,無論如何艱難,也努力地活下去,活著回到姑母面前,以死相脅,那么,她敢打賭,姑母絕不敢真的殺了那些無辜之人泄憤。
她李霓裳只要活著,美貌在,青春的身體在,祥瑞之名在,那么哪怕曾背叛過,只要不是完全背叛,對她的姑母而言,她也仍是一件有價值的工具。
裴世瑜一時不防,被她一掌推得仰面后翻,腦殼咚一下,敲在了近旁那張鏡案的腿上。
他呲了下白牙,發出一道疼痛的輕嘶之聲,又抬手,捂了捂頭,接著,抬頭看她,然而,非但沒有惱怒,在他的眼里,似閃過了一縷晶亮的光芒。
只見他一個鯉魚打挺,人便從坐床上一躍而起,接著,長臂一探,便攬住了她細細的一段腰肢,再輕輕一勾,她站立不穩,立刻隨他一齊翻倒在了他方跌過的矮床之上,被箍在了他和鏡案的中間,動彈不動。
二人側臥,面對著面,中間不過一拳之距,裴家子那一張俊面便在她的眼前驟然放大,彼此的呼吸,更是相濡在了一起。
如此親昵之態,一時間,他似也有些放不開了,并未繼續欺向女郎,但也沒有松開她,略略遲疑一下,附到了她的耳邊,低聲安慰:“莫怕。我會對你很溫柔的……”
李霓裳自然知道他此言暗指何意。
她閉了閉目,毫不猶豫再一次將他推開,接著,從他身前爬了起來。
這一次,他未再試圖阻止了,只自己慢慢地坐起。
在他困惑的目光里,她想找來筆墨,然而一時之間,新堂里何來現成的筆墨。就在她焦急四顧之時,忽然,她奔回到銅鏡之前,一把抓起奩匣,猛地一抖,內中之物便盡數傾出,稀里嘩啦聲里,蘭膏、香澤、胭脂,在鏡前狼藉滾作了一堆。
她從中拾起一根波斯眉黛,在那面日光鏡上,飛快地劃寫:“宮外埋伏!”
裴世瑜驚疑地看了她一眼。
就在李霓裳再待解釋,突然這時,遠處發出一陣嘈聲。
這嘈聲極為混亂,似含不祥之氣,與起初所發的那些喜樂之聲截然不同。
李霓裳心口狂跳,裴世瑜則迅速撲到了窗后,一把推窗,朝外凝神細聽。
窗戶一開,方才的嘈聲愈發清楚,已是隱隱能夠辨出,當中夾雜著刀劍廝殺的聲音。
“啪啪”,伴著一道迅速靠近的急促步伐聲,有人用力拍門,在外高聲喊著少主。
裴世瑜疾沖到了門后,飛快開門。
“少主!宇文縱殺來了!”
一名他自己的虎賁衛官隨勢沖入,高聲稟道。
李霓裳聞言,知崔重晏應未食言,方才一直緊繃的身子不禁一軟,眉黛也自手中滑落墜地,折作了兩截。
“我阿兄呢!”裴世瑜立刻問。
“君侯沒事!人應當還在青廬內——”
未等那虎賁說完,裴世瑜人已朝外疾沖而去,方沖出門,忽然又硬生生停下,轉身迅速回來,再掃一眼她方在鏡上的留字,隨即轉向仍定在原地面色蒼白的李霓裳,將她一把抱起坐到榻上,吩咐:“你哪里也不要去!就在此處等著!我先出去一下!”
說罷他便掉頭,一面高聲呼人入內陪侍,一面自己疾奔而出,身影轉眼消失在了新堂外的廊道盡頭里。
裴世瑜發足狂奔到那間用作青廬的宮室,沖了進去。
今夜起初聚在這里宴飲的眾人已都不見,只剩滿目狼藉,到處都是匆忙間被打翻的杯盤與吃了一半的宴食。
顯是眾人發覺動靜,已結束宴飲各自散去。裴世瑜看見兄長一個人雙手負后,立在一扇大開的窗前,似正眺著遠處那閃爍在夜空下的點點火光。
“阿兄!”裴世瑜沖到他的身后。
“怎的一回事?真是那宇文老賊派人來搗亂的?”他怒聲問道。
裴世瑛不及回答,外面忽然又掀起一陣越發洶涌的廝殺聲。這一次更與方才不同,聲響是從四面而來的,似正有人在圍攻行宮。遠處,行宮大門方向的火光也陡然轉為熊熊,猛烈地躥上了夜空,從這里看去,一清二楚,應是攻來的那些人馬已燒起了大門附近的草木。
“君侯!”
青廬外此時又傳來一陣雜亂的奔走之聲,沖進來一名年過四旬的大和尚。
這和尚身材魁梧,左手大刀,右手一柄精光閃爍的馬槊,滿面絡腮胡須,面皮紅彤彤的,滿是酒氣,顯然今晚已是喝了不少的酒。
他正快步走向裴世瑛,忽然看見裴世瑜,一頓,隨即笑著喊了聲二郎君,道:“郎君怎不在新房里陪新婦睡覺?這里不用你!”
這大和尚的名字叫做韓枯松,乃從他俗家之名青松轉化而來的。年輕時,也不知因了何等的佛緣,他在一夜之間跑去剃度做了和尚,自己改名枯松。不過,這似乎并沒影響到他的生活。裴世瑜從有記憶起,就見他該吃吃,該喝喝,除去女色一條,什么和尚的清規戒律,在他這里,是半點兒也見不到約束。
韓枯松也出身于將門世家,武功高強,更是一位戰場上的猛將,他極喜歡裴世瑜,常贊他天資過人,穎悟絕倫,對他傾囊教授,毫無保留。除去兄長裴世瑛,韓枯松也算是裴世瑜的半個師傅了。十幾歲時,裴世瑜便曾想正式拜他為師,以全禮節,這大和尚卻死活不肯接受,說自己德不配位,做不了少主師傅,裴世瑜這才作罷。不過,在他眼里,韓枯松與親師傅也是沒什么兩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