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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霓裳正聽一個仆婦跑來，與瑟瑟說著此事，那起哄聲驟然放大，接著，李霓裳便見裴世瑜現(xiàn)身了。

他今日也換了嶄新的禮服，顯得他格外俊美，更是神采飛揚，英氣勃勃。

他在身后幾乎發(fā)喊連天的起哄聲里，神懌氣愉，唇邊含笑，大步地走到李霓裳的面前，停了下來，接著，目不轉(zhuǎn)睛地望著遮扇后的一張姣面。

就在李霓裳心生惴惴，全身暗繃，唯恐他真要將自己當(dāng)眾抱起，再遭人哄笑，不想他向著自己微微屈身，湊近了些，待臉與她臉只隔一張扇子，近得二人額頭幾乎就要碰在一起，用她方能聽清的聲，低低地道：“我回來了。這便接公主過去成親。”

言罷，在身后眾人發(fā)的表示強烈不滿的失望聲中，他笑看著明顯吁了口氣的她，似滿意于對她的故意捉弄，緩緩后退幾步，這才轉(zhuǎn)身，又大步走出，輕快躍上馬背，喝道：“再敢胡攪蠻纏，回去休想我再請酒！”言罷，這才終于強領(lǐng)著那一群虎賁兒郎們出去，一齊靜待新婦登車。

第28章

并無想象中令人難堪的喧噪情景發(fā)生。

李霓裳被禮官引出廬帳, 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時，四周漸漸變得鴉默雀靜。那五百方才還在起哄慫恿的虎賁健兒悉數(shù)啞了下去，莫說當(dāng)著新婦之面再發(fā)雜聲, 便連呼吸, 個個似都變得斯文了幾分。

也實是這位前朝公主頗負盛名，當(dāng)眾人知曉少主將會娶她回來時，誰人沒在腦海里作出一二分的想象，或在閑暇里私下議論過幾句。待此刻當(dāng)真見到，便是平日再諢之人, 也曉得收斂, 更何況，公主竟生得仙姿佚貌，那一身華麗的婚服，非但沒有奪走人的光彩, 反為她倍增高貴與莊重。

她一路行出，在春日陽光的照耀下，整個人從頭到腳, 閃爍著熠熠的光。

裴世瑜雙目一眨不眨地凝視著這道漸漸向著自己行來的麗影，待她來到車前, 照婚俗, 親自為她打開婚車之門。

李霓裳垂目，在瑟瑟的輕扶下，登上婚車, 坐了進去。

裴世瑜再為她關(guān)了車門, 接著也登上馬背，一馬當(dāng)先，引身后的婚車隊伍, 開始向著行宮而去。

這是一條沿著汾水蜿蜒北上的古道。古道的一側(cè)，是大片一望無邊的生著蘆葦與荒草的河灘，行經(jīng)的隊伍所發(fā)的車輪和馬蹄之聲，不時驚出那些隱在河灘深處的野鳥。鳧鹥自草叢里翙翙而出，振翅掠過河面，爭相逃向?qū)Π丁?

李霓裳并未掀開簾櫳多看，然而，一路行去，透過窗后不時隨風(fēng)撩起的綺簾一角，依然能夠看到不少聞訊特意趕來等在沿途，只為遙向裴家少主拜賀一番的當(dāng)?shù)孛癖姟?

迎親的隊伍一直走到黃昏，緩緩?fù)Ｖ沽讼聛怼?

李霓裳終還是抵達了她這一趟的終點，那座位于汾水之畔的古行宮。

她聽到車外起了唱禮之聲，有人高聲請新婦下車。她暗捏手中那一只瑟瑟為她求來的靈符，彎腰出了馬車，雙足落地。

天際落日如血，古行宮的巍影，便靜靜坐落在前方夕照的影里。在一片濃重的宛如烈火燎原的黃昏火燒云下，行宮屋脊兩側(cè)那兩座已存在不知多少年的巨大鴟吻靜靜地相對聳在如著了火的天空之中，遠遠望去，如涂抹上了一層詭譎的濃艷之色。

暮時汾河野地里的風(fēng)也仿佛驟然猛烈，將分別代表河西裴家與青州的旗幟吹得獵獵狂舞。一條猩紅地氈自古行宮的大門一直鋪到婚車之前。氈道的兩旁，已列隊立著兩排威武的衛(wèi)士，他們無不身材高大，面容英毅，身披的衣甲與手執(zhí)的旌鉞，在夕照里閃爍著凜冽而瑰麗的光澤。

當(dāng)公主從馬車上現(xiàn)身，行宮外眾多的禮官與衛(wèi)士們齊齊下跪，以此為迎。

這座用來行婚禮的古行宮，是前朝的皇帝北出長安用作狩邊駐蹕的行宮。然而，此地毗連北境，強敵兇猛，而圣朝武德不復(fù)，連續(xù)數(shù)代皇帝，再也不曾往北到來過了。古行宮也人馬絕跡，寂寞了不知多少年，直到今日，它才再次迎來了曾經(jīng)再熟悉不過的人喧馬嘶、雨鬣霜蹄的情景。

裴家今日的迎娶，亦是完全沿襲了從前的禮法與儀仗。便好像，這個天下，什么都不曾發(fā)生過，這位此刻踏著地氈正在進入禮堂的年輕女郎，她是一位真正的公主。

從婚車到禮堂，一段不過數(shù)丈的路，卻是李霓裳此生走過的最為煎熬的距離。裴家子正與她并肩前行，引她入內(nèi)。她每走一步，足上那一雙云頭珠履如踩落在一根燒得正紅的炮烙柱上。最后行至禮堂之前，在將隨他步上臺階時，她終還是抑不住，轉(zhuǎn)面，望了一眼身后。

在她身后，道道靜默的模糊的人群最末，依稀間，她瞥見了崔重晏立在青州眾人當(dāng)中的那一道影。

他仿佛始終在盯著她的背影，身影闃然，猶如一道即將被吞沒在濃重暮色里的魅影。

這一刻，她的心里甚至掠過了一縷懊悔之感。

倘若昨夜后來，不是她無法自控的抗拒，不是瑟瑟的歸來，順利叫他達成了他的目的，那么是不是，今日她便能夠更放心一些？

她情不自禁在袖下愈發(fā)緊地捏住那一枚靈符，直將指節(jié)捏得泛白，忽然，覺察到身旁之人腳步微緩，她驚覺，立刻回面，對上了裴家子正投來的兩道目光。

他應(yīng)也是看出她此刻的不安之情，方才并未催促，只緩步停下，轉(zhuǎn)面看她，等她上前。

李霓裳垂眸，略略加快腳步，繼續(xù)前行。

裴世瑜望她身影，微微遲疑，隨她方才尋望的方向回過頭去，亦瞥了一眼，隨即邁步入內(nèi)。

李霓裳曾不止一次聽聞過的那位裴家的長兄，此刻已領(lǐng)了眾多的族親家臣，候在禮堂。

這是一位看去溫和，實則風(fēng)儀嚴峻的男子，年約三十，身上帶著裴氏族長與河西君侯當(dāng)有的威儀。李霓裳入內(nèi)，幾乎第一眼，便撞見了來自于此人的兩道含笑目光。

她仿若遭到針刺，不敢與他有片刻的對望，再次垂目，耳中只聽著禮官在旁的唱禮之聲，木偶一般，行著她的一舉一動。

天完全黑下來了，行宮內(nèi)庭燎光輝，映得角落亦是亮如白晝。終于，全部的繁縟禮儀一一行畢，接下來，按照婚儀，新郎新婦當(dāng)一道去往結(jié)設(shè)的青廬里，與今夜參與婚宴的賓客一道行樂，敬酒致謝。

裴家的這位少年新郎卻擔(dān)心新婦遠道疲乏，更兼面薄，受不住起哄，提早便已代她向眾親友謝罪，允諾到時將由自己雙倍代飲。眾人一番嘲笑過后，自也體諒。便如此，李霓裳終于得以提早脫離那壓得她呼吸不暢的婚禮，被引入了一間設(shè)作新堂的寢殿。

殿內(nèi)依舊立著許多陪侍，耳邊卻靜悄得仿佛連根針掉落在地也能聽到。坐床之側(cè)，更有兩排數(shù)十枝對燒的兒臂粗的紅燭，放射著灼灼的光。在這明亮的光照之下，李霓裳只覺渾身上下似被照得纖毫畢現(xiàn)，竟找不到半點可以供她藏匿的她更為習(xí)慣的暗處。

她今夜的新郎，也不知在青廬內(nèi)飲過多少的謝罪酒，或是究竟作了如何的告饒，終于，也擺脫羈絆，追隨新婦，輕步入了新堂。

進來，他環(huán)顧一圈，拂了拂掌，周圍人立刻依他命令，魚貫而出。他停在原地等待，待最后一人也走了出去，偌大一間寢殿，只剩了他與他今夜的新婦，這才緩緩向她行來。

伴著靴履的一陣清響之聲，他到了她的身前，停步，屏息，望向他的新婦。

裴家這年輕的郎君，今夜顯得分外俊朗，金冠束著他烏黑的發(fā)，玉帶結(jié)住他瘦勁而少壯的腰身，他看去，猶如觀音蓮座旁的一名化生兒郎。

她卻沒有分毫的反應(yīng)。

不曾抬眸，一動不動，便如一具金裝玉裹被裝扮得極為美麗卻不見半分生氣的木雕泥塑。

在躊躇片刻后，他似也顯得拘束了起來，終于什么都沒做，只邁步，來到她的身側(cè)，輕輕與她并肩坐了下去。

遠處隱隱地發(fā)著些嘈雜聲。那是賓客們依舊集在青廬內(nèi)飲酒的喜慶聲。雜聲越過一道道的門墻，隨風(fēng)傳到了這間新堂內(nèi)，也只剩些余音，然而，卻襯得此間愈顯寂靜。

突然，也不知是何人說了何等的笑言，那方向爆出了一陣哄堂般的歡樂之聲。

李霓裳卻被這驟然放大的聲響驚得心猛跳了一下，手一抖，那一枚早被她捏得已是汗滑的靈符從指間掉了下去，骨碌碌地翻滾幾圈，落在了她的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