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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實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動了動。辜镕愿意碰他,是不是說明也沒那么討厭他。他的心又好受了些,慢慢地說:“我想給你擦身,給你揉腿,你都不讓,躲著我。”由于帶著鼻音,這聲音甕聲甕氣的,有點撒嬌的意思。
原來是為他哭的。辜镕心一顫,渾身上下像被微弱的電打了一下,四肢百骸都舒坦起來。
他又湊得近些,認真地看著辛實的側臉,柔柔地說:“我沒躲你,我想叫你多歇息。”
辜镕身上溫熱的氣息撲過來,辛實的眼皮顫了顫,心里頭猛地跳一下,不大敢信地扭過頭,瞪大眼睛看他,說:“真的?”
他沒敢想自己瞞了辜镕這么多,辜镕還愿意寵著他。雖然他根本沒想瞞辜镕,說起來簡直也很無辜,可他就是覺得對不住辜镕。
辜镕微笑著點了點頭,說:“真的。”
辛實盯著他看了片刻,吸了吸鼻子,嘴唇慢慢抿起來,像是個害羞的笑。
辜镕的心又燥熱起來,他的視線灼熱地落在辛實粉紅的嘴唇上,看了半晌,他突然用大拇指摩挲了一下辛實細膩白皙的手背,那力道不輕不慢,像是螞蟻爬,撓得人心癢癢。
辛實的五指在他手心里動了動,像是想躲,可到底也沒躲,仿佛把那只手送給了辜镕,任由人家把玩他的手指。
這樣一個微涼的夜,只有兩個人是熱的,辜镕有些情不自禁地去拿胸膛靠辛實的肩,貼住了,慢慢地問:“有沒有一點舍不得我?”
這個問題,不大像主仆間的,簡直親昵得過了頭。
換了別人,怎么也得嚇一跳,可辛實從沒伺候過別的主人,因此也沒覺出辜镕問的有多么不合時宜。不假思索地,他重重點了點頭。
辜镕攥他的那只手用了力,“不舍得,那就別走。”他快速地說:“把你大哥的名姓年紀和相貌告訴我,我拍電報叫在暹羅的朋友去找,我認識的人多,怎么都比你無頭蒼蠅似的去亂轉來得快。”
辛實倏然抬眼盯上他,那眼神,有震驚,更像是感動,說不舍,簡直還摻了些天真的愛意,辜镕一瞬間真想低頭親上去。
“辜先生,謝謝你。”辛實說。
辜镕看出辛實被他說動了,喉頭滾動一下,眼底閃過一絲希望。
辛實卻在這時,朝他搖了搖頭,幅度不大,可是很堅定,“要是我大哥還活著,說什么我也得讓他回家,別人的勸他不會聽,我非得親自去這趟。”
第31章
這日的云很厚,烏藍藍地從天際堆疊而來。從早晨就開始刮風,辛實一早就擔心下雨,到了午后,棉線似的雨水果然漣漣地順著高而上翹的青瓦屋檐落到廊下。雨聲沙沙的,密集地打在院子邊角上的竹林,像蠶啃桑葉。
休養這么多日,辜镕的腿已經消了腫,光摸兩個膝蓋,基本能夠觸碰到髕骨的形狀,確實不大疼了,可到了這樣的陰雨天,還是會睡不好。
擔心辜镕午覺會難過,辛實特地問詹伯從倉庫里拿了好幾件厚羊毛氈子,原是裁地毯剩下來的料子,被他一剪子修成個窗簾的模樣,掛在了竹簾的后方,你別說,放下來以后外頭擾眠的風雨聲即刻小了許多。
破天荒的,辜镕卻沒打算睡覺,一進屋就叫辛實推自己到書桌前去,坐好了,又叫辛實拿張竹凳過來坐到自己旁邊。
這是要教他認字的架勢。
辛實一面覺得新奇,一面又忍不住羞慚,怕自己笨,學不好。
辛實慢吞吞地搬了凳子在辜镕旁邊坐下,兩只手規規矩矩地交疊著放在膝蓋上,像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姑娘。
辜镕坐的是把藤椅,正傾身在筆架上給他挑筆,琳瑯滿目的鋼筆里,辜镕在里頭翻翻找找,這支看了覺得不漂亮,那支又嫌太重不趁手。
外頭天色差,風雨瓢潑,屋里門窗緊閉,要想亮堂些,只能大白天的也亮著燈。電燈照得整間屋像在太陽底下似的,有種寧靜祥和的氣息。
辛實在旁邊等得無聊,也不那么拘謹了,手肘撐在寬大的老木檀大桌上,托著下巴盯住辜镕的硬挺的側臉打發時間。
半晌,看辜镕還沒做下決定,在檀木桌散發出的淡淡檀香里,辛實終于忍不住開口:“辜先生,你打算教我什么?”
辜镕在此時終于選定一支英國產的鋼筆,質量輕,出墨量適中,最適宜初學寫字還不懂得控制下筆輕重的人。
“看你自己,你想學英文還是中文?日文我也會一點。”辜镕漫不經心地開口,說著,先自己示范了一遍如何裝卸這支鋼筆以及如何汲取墨水。
由于是教學,他的動作十分地緩慢且細致,手指翻飛間,有種游刃有余的風流,“日文的用處不太大,我認為不必學習。不過南洋總還是有那么些旅居的日本人,你如果很感興趣,我也可以教一教你,只是盡量不要同他們打交道。”
中文他會啊,雖然不會認字,但在老家,會講話就夠啦,前面二十年他都是這么過來的。
英文?他又不去洋人的國家生活,學那個恐怕沒有什么用處。
想來想去,唯一對他有實質性幫助的恐怕只有暹羅話。辛實邊嚴肅地進行思考,邊目不轉睛地盯著辜镕手里熟練而優雅的動作,有點躍躍欲試的情態。
辜镕笑了笑,瞥他一眼,問:“看了這么久,有沒有學會?”
說這話的時候,辜镕的手指跟著輕輕動了動,有種辛實一旦搖頭說沒學會,他立馬就再拆卸一次鋼筆給辛實再演示一次的架勢。
辜镕跟別人待在一起的時候不是這樣的,跟別人,他沒有這樣的耐心,永遠是高高在上,端著大爺的派頭。說話更是說半句留半句,叫人去猜,別人猜不對,他就非常不高興,并且要默不作聲地排斥別人。
辛實知道這是他在遷就自己,心里頭甜蜜蜜的,乖巧地點點頭,說:“我試試。”
辜镕莞爾,把筆在手中轉了一圈,尖銳的筆頭朝自己,筆遞給他。
辛實的記性很不錯,盡管動作很慢,可每一步都做得很好,一遍就學會了裝卸鋼筆。
辜镕沒有夸他,但神色儼然很滿意,溫和地說:“暫時先用這一支,等我的腿好了,親自帶你出門去挑幾支更好的。”
辛實愣了愣,沒敢搭話。
辜镕打算送他筆,放在前幾日,他該高興壞了,可也要他人在馬來亞才能收到這個禮物。辜镕這話簡直是暗暗地向他要個承諾,要是他答應下來,就是許下一個諾言,承諾自己還會回到馬來亞。
但他到底會不會回,說實話,他自己也拿不準。由于輕易無法答應下來,他只能含含糊糊地“唔”一聲。
辜镕沒能誆他說一句“好”,心里稍微有些失落,但也沒窮追猛打。
從案上抽出一本宣白的本子,他翻開第一頁牛皮紙,在扉頁寫了一些字,然后推到辛實面前,微笑說:“以后就用這本冊子練習寫字,這就是你的名字,上面是英文,下面是中文。如何?是否決定好先學哪一門?”
辜镕的字遒勁有力,極具筋骨,辛實并不懂欣賞書法,可也看了出來辜镕的字十分漂亮,至少一定好過糖水巷那個老童生。
他不由得在心里頭仰慕地想,辜镕咋這么厲害,什么都會,要是他們此刻是在中國,再往前倒個幾十年前,辜镕說不定能考個秀才,興許做進士,做狀元也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