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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攥著那支鋼筆,辛實抬頭,期期艾艾提要求:“先生,我想學(xué)暹羅話,你教我暹羅話好不好?”
辜镕的臉色突然變得很差,辛實后天就該去暹羅,他沒忘記這回事,可也不想總有人提醒他記得。忍不住又想埋怨辛實,這個白眼狼,一心只想著暹羅,只想著離開辜家,馬來亞難道沒有任何值得他留戀的人?
他心里十分不愉快,粗聲粗氣道:“還不會走就想學(xué)飛了?今日就學(xué)中文。”
辜镕很久沒這么嚴(yán)厲地說過話,辛實叫他驚了一驚,手里的鋼筆掉到了桌上。
“你的膽子是紙糊的?怎么動不動就嚇一跳。”辜镕沒想沖他發(fā)火,一時有些無奈。
他不耐煩地把鋼筆撿起來塞回辛實的手上,順勢把身體湊過去從后頭罩住辛實,接著一只手把住辛實的手,幾乎是一根根地去調(diào)整他的手指,把鋼筆在他手里擺成一個正確的握筆姿勢。
這種十指交纏的動作讓他們靠得很近,辜镕寬闊結(jié)實的胸膛隨著呼吸若即若離地同他的背脊觸碰,辛實有些臉紅,同時心里忍不住有點懊悔。一定是辜镕不懂得講暹羅話,他真是太冒失了,辜镕是個講自尊又敏感的人,哪里能容忍自己有短處呢?
這個短處還叫他這個大字不識的文盲給戳穿了。
由于時間有限,辜镕最先教會辛實寫了辛實自己的姓名。
“辛”字的筆畫還算簡潔,“實”字多了幾筆,但也算不上復(fù)雜,辛實依葫蘆畫瓢地照著辜镕的字跡寫了十遍左右,便可以將兩個字都默寫出來。雖然形狀不那么好看,但總算沒有缺胳膊少腿,很有了點正經(jīng)讀書的樣子。
學(xué)會了自己的名字,辛實十分滿足,自覺脫離了文盲的行列,并且似乎找到了學(xué)習(xí)的樂趣。他馬上得意地扭頭朝辜镕笑,自告奮勇想學(xué)新字。下午的時間還長,他覺得寫字很有意思,并不想只學(xué)兩個字就草草下學(xué)。
辜镕看他求知若渴,也很覺欣慰,遲疑半晌,緩之又緩地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這次辜镕提高了難度,那兩個字的筆畫十分之多,幾乎是眼花繚亂。
辛實在他第一個字還沒寫完時就盼著他停筆,可是沒有如愿,等到辜镕寫完,把筆擱下,很欣悅地扭頭跟他說“落筆吧。”他的笑容已經(jīng)消失殆盡。
他面露難色,糾結(jié)地說:“換幾個字好不好?”
“你對我的姓名有什么意見?”辜镕的臉色一瞬間有些不大痛快。
辛實吃了一驚,低頭又看了一眼紙上兩個字,心里暗想:有錢人家的名字都比別人的要難寫一些。
既然是辜镕的名字,那么當(dāng)然要學(xué),并且要好好地學(xué)。或許是知道了紙上那行字屬于辜镕,辛實對這兩個字倍感親切,因此突然變得不怕困難,興致勃勃地拿起筆,打算開始照著臨摹。
他只是停頓片刻罷了,辜镕卻不知道抽什么瘋,忽地奪過冊子,冷著臉說:“不想學(xué)就不必學(xué)。”
辛實只覺眼前一花,他扭過頭,想也沒想,忙把冊子從辜镕手里奪回來。
“搶我冊子干啥。”辛實著急地低下頭,一點點仔細(xì)地把被辜镕弄皺的紙張撫平,邊說邊掃他一眼,埋怨道:“全被你弄皺了。我想學(xué),你干嘛不讓我學(xué)。”
辜镕斜斜地靠在冰涼的棕色藤編椅背上,也不做聲,直直盯著他看了片刻。辛實心里想什么,從來瞞不過他,片刻后,確認(rèn)辛實是真的對他的名字感興趣,不是弄虛作假,他緊抿的嘴角才緩緩松開。
清了清嗓子,辜镕說:“那你認(rèn)真學(xué),寫不好,我就打你手心。”
辛實不答應(yīng)這個條件,悶聲悶氣地說:“干啥打我,我爹娘都沒打過我。”
辜镕隨意從身后的書架抽出一本英文的書,翻開兩頁,似笑非笑:“你頑皮搗蛋的時候也不打你?”
辛實得意地說:“我爹娘才不打孩子,我大哥和我只挨過餓,從沒挨過打。”
辜镕笑了笑,突然有點明白辛實目前這樣天真赤忱的性格是從何而來。沒被珍愛過的人不會懂得要怎么去珍愛別人,辛實能夠成長成為一個具備無盡愛心的人,除卻天性自然,還因為辛實有一對無比慈愛寬容的父母。
想了想,辜镕改口:“那就這樣,寫不好沒有罰,寫好了我有獎。”
辛實有了點興致,扭頭笑呵呵地問:“什么獎?”
辜镕說:“帶你去泡利骨泉。”
“早上就定好了的事,算什么獎。”辛實蔫頭耷腦地扭回頭,繼續(xù)寫自己的字去了。
辜家宅子深處有處泉眼,常年保持低溫,水質(zhì)清澈潔凈,由于地處偏僻,平日沒人愛去。今日又悶又潮,詹伯想起這處納涼勝地,就笑著要辜镕去泡一泡,說里頭有許多的礦物質(zhì),利于活血化瘀,正適宜養(yǎng)傷。辛實當(dāng)時就在邊上聽著呢。
辜镕捧著本書,也沒怎么看,又把頭湊過來,想要告訴辛實,如果去泡泉水,需得額外帶條褲子用來更換。
辛實覺得他真煩人,頭也沒回,光聽見衣裳窸窸窣窣靠近的聲音,不等人開口就說:“你別打攪我,我字都寫不好啦。”
這是嫌他礙眼了,簡直是過河拆橋。辜镕又氣又笑,然而也拿他沒辦法,瞪著辛實圓潤的后腦勺看了半天,哼了哼,終于把眼睛挪開,去看自己的書。
然而由于難度實在太大,即使沒有辜镕從旁搗亂,辛實的學(xué)習(xí)也進(jìn)行得十分艱難。
他學(xué)會“辜”,便忘記“镕”,反復(fù)臨摹好幾遍,快把辜镕寫下的那兩個字看穿了,可每每蓋住辜镕的字跡進(jìn)行默寫時,不是缺了一豎,便是短了一橫,總也湊不成兩個完整的字。
辜镕到底沒有袖手旁觀,嘆了口氣,放下手里的書,又湊過來。
辛實有些擔(dān)心他真要來打自己手心,把兩只手往身后一藏,主動開口解釋:“我再寫幾個就會了。”
真把他當(dāng)什么閻羅金剛呢,動不動就要下手打人,辜镕看不慣他那副窩囊樣,不容拒絕地把他的右手從背后捉出來,擰著眉說:“躲什么躲,我什么時候真打過你?說了習(xí)字最需要心平氣和,你已經(jīng)比大多數(shù)人學(xué)得要快了,真不知道你急什么。”
不是批評,仔細(xì)一聽,簡直還有些贊賞的意思,辛實叫他溫暖的身體罩住了,覺得暖烘烘的,不由松了口氣,偷偷笑了笑。
辜镕喜歡他縮在自己懷里那個懶散模樣,瞧見他笑,自己心里也很覺開心,不自覺也伙同他一起笑,笑完拿空閑的那只手彈了彈他的腦門,故作嚴(yán)肅說:“不要走神,筆畫不對,我再帶你寫幾個。”
挨了這個輕巧的爆栗,辛實立馬老實下來,不再訕笑。
手把手地寫了一整篇,辛實如有神助,果然記了下來。
辜镕還有些舍不得放開他的手,可辛實已經(jīng)猴急得要進(jìn)行默寫了。
辛實寫字,有個習(xí)慣,喜歡邊念邊寫,有點提醒自己的意思。
聽到自己的名字被一把沙沙的男孩子嗓音念出來,又被那只細(xì)白的手笨拙寫在紙上,辜镕的心突突直跳,燒得滾燙,喉嚨也干澀不已,像是第一回認(rèn)識自己的姓名。盯著辛實那片單薄的后背,他又有種想貼上去的沖動。
徑自深呼吸好幾番,他強迫自己扭過頭,低頭一看手上的書,忍不住無聲失笑,還是一開始翻到的那頁,動也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