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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儲會長,就是昨日綁架事件的幕后指使,可是將他打一頓,或者像昨日那幾個綁匪似的廢掉一兩處肢體,不也很可以充當教訓么。
辜镕安靜聽完他講話,突然伸手把他手里的報紙拿走,揉成一團丟進廢紙簍,隨即微笑著說:“不是還沒死么。”
他是答應了不殺人,可也沒答應叫對方好好地活下去,甚至覺得這種程度的懲戒實則是便宜了這幫子膽大包天的混蛋。
直到現在辜镕的內心仍舊有種后怕,這股懼怕催生出一種無比的憤怒,像一團火燒得他坐臥難安,除非弄死那個姓儲的,否則無法平息。
說實話,如果不是辛實昨天求情,那幾個人,他一條命也不會留下來。
辜镕的神情十分溫和,可他本人恐怕也渾然不覺,那股骨子里透出來的冷酷意味是遮也沒法遮住的。
辛實凝視著他,瞧著這張神態陌生的熟悉面孔,簡直像是回到了貿然闖入辜家后院的那天,再次看到了那個坐在輪椅上神情陰狠、渾身是刺的漠然青年。
天潮地熱,辛實卻突然發自內心地感到了一陣徹骨的寒冷。
倒不是因為辜镕的手段驚嚇到了他,辜镕做什么都是為他好,他不怪辜镕,甚至心疼辜镕,誰愿意整天地去懷著怨恨去報復別人,時刻要提防身邊的暗箭冷槍,辜镕完全是不知不覺間被逼成這樣的。
他之所以感到恐慌,是因為他終于發現一個事實,在他安心念書的這段日子,由于辜镕把他照顧得太好,他竟然完全不知道市面上的秩序已然崩壞到了這個地步,甚至幾乎就快變回打仗時候的模樣。
那時候的情況正像是現在一般刀光劍影,天天都有人死,被暗殺,被轟炸波及,被謀財害命,被當作畜生一樣進行買賣。并且由于死的人太多,警署全然沒有余力把兇手一一抓捕歸案,于是人死了就死了,活著的人呢,人心惶惶,誰也不敢確定自己就能活到明天。
辜镕沒把殺人當回事,是因為外頭的人早就開始沒把人命當回事了。
“你叫人放火的時候,心里都在想什么……”自從亂起來以后,辛實從沒安過一天心,可由于辜镕總是那么的從容淡定,因此他的心情一直還算平和,可現在不一樣,現在辜镕也亂了,他不由自主也就開始跟著亂了。
他不禁想到,如果辜镕奪取一條性命可以如此輕而易舉,那么哪天自然也就可以有人同樣輕易地奪走辜镕的性命。
辜镕凝視著他,冰冷的微笑一瞬間有些消退,顯露出一絲茫然和不解。
“你殺人很輕松,發句話就好了,也不用償命,所以什么也沒想,是不是?”顫聲說完這句話,辛實從自己的藤椅跳下來,赤著腳慢慢走到辜镕的面前。
辜镕神色復雜地望著他,沉默片刻,沒有做解釋,頓了頓,默默朝他展開了兩只手,是個示弱的意思。
辛實飛快地鉆到他懷里,坐在他的大腿上,兩手緊緊環住了他的腰。
辛實撲過來的動作可以稱得上毫不猶豫,辜镕頓時松了口氣,可還沒等那口氣喘勻,他就發覺辛實在他懷里發抖。
辜镕的心一沉,終于地意識到了不對勁,不是辛實不對勁,而是他自己不對勁。
他得承認,從昨日到今天,他確實是失控了。殺人多么簡單,一把槍,一管炸藥,不順眼的人就可以就此消失,曾經很長一段時間,他純粹是一把有思想的殺人刀,每日思考的就是如何在遇敵時用最痛快的手段解決敵人。
退伍至今,他自覺戰場上那個殺人如麻的軍官應當已經徹底從他身上獨立出去。可其實沒有,如果說昨日朝那幾個綁匪開槍的瞬間他還殘存了理智,沒有要他們的命,那么到下令焚燒儲家的時候,他不要講有所顧慮,心里甚至毫無波瀾。
一個熱衷于以殺人作為首要解決手段、心內充斥著憤怒的人,無論如何是沒有辦法擁有平靜生活的。
沉默了片刻,辜镕抬手輕輕拍了拍辛實顫抖的后背,喉嚨干澀,道:“別怕我。”
辛實心里一陣發酸,他收緊了手臂,像一條柔軟又堅韌的繩索,要把自己勒進辜镕骨縫里似的拼命地摟著辜镕。
他說:“我沒怕你,我就是心里慌,覺得這樣不對勁……镕哥,日子不能這樣過下去的,全亂套了。”
被他這么密不透風地摟著,辜镕那顆狂躁不安的心居然慢慢地恢復了平靜。片刻后,他低頭吻了吻辛實的額頭,嘆息著做出一個決定:“你說得對,再在雪市待下去,沒瘋恐怕也要被逼瘋了。”
任何人都無法在環境中獨善其身,辜家樹大招風,尤其無法作壁上觀,即使解決掉一個儲會長,遲早也會有其他別有用心之人盯上來,要求他在這場政治傾軋中進行站隊。
他的背后是整個辜家,他的態度一定程度上就是他頭上幾位從政長輩的態度。今日別人可以用辛實引他前去參加一個具有明顯政治意味的會議,明日就有人可以如法炮制一樁新的事件。
一犬吠形,百犬吠聲,到時黨同伐異,不是人殺我,就是我來殺人了。
這樣動蕩的生活他早已習慣,從前他是獨自一個人,常常枕戈待旦,全不覺得刀光劍影的日子有什么不對。可辛實才從一片滿目瘡痍的大陸而來,他難道忍心讓辛實天天過這樣殺機四伏的生活,叫他面對一個多疑嗜殺的自己么。
庭院里薄荷香濃,風里偶爾還混雜了一絲煙草的氣息。
廳里,辜镕坐在下首的官帽椅上,正座上一左一右是他的叔父和姑母。
辜镕說:“……四州府的形勢愈發緊迫了,我打算去倫敦待一段時間。”
選擇倫敦,辜镕是經過慎重考慮的。
首先,早在戰前辜家的大部分人就已遷去倫敦,可以說倫敦已經是辜家族人的第二個聚居地。并且倫敦目前的法治環境還算安穩,短時間內恐怕都不會有什么巨大的動蕩。倫敦的大學也是世界頂尖的,在那里,辛實可以毫無顧慮地念書。
其次,倫敦的自由港也很豐富,辜家在當地也有自己的港口,因此這次遷移也可以算作是一種資本避險。樹挪死人挪活,辜家的財富能夠累積這么多代,靠的絕不是墨守成規地死守一城。
叔父熄滅手里的煙,瞧了他一眼,微笑說:“論做生意,除了你的公祖,往下幾代沒一個比得上你。你既然做出決定,我先表明我的態度,我支持。”
姑母經過短暫的思考,也表示贊同。
這就算是達成一致了,辜镕陪兩位長輩吃了午飯,便回家開始著手安排相關事宜。
辛實聽說是要去英國,坐船都得坐上兩個月,一開始心里是很沒底的。
倒不是怕沒法適應,馬來亞到處都是英國人,學校里頭也有不少的洋人老師,他目前的英文水平早已經可以同人進行流暢的溝通了。并且辜镕跟他講過,倫敦有許多的華人社區,不必怕到了那里舉目無親。
盡管辜镕沒說,他也知道,是因為他在馬來亞待著害怕,辜镕擔心他,為了叫他安心過日子、好好念書,才打定主意要搬家,他也愿意跟辜镕去任何地方。
他主要是怕去了那么遠的地方,大哥又該擔心他,該催他趕緊回中國了。結果倒是他想得太多,一聽說辜镕是帶他去英國避難,同時是送他去大學念書,大哥馬上表示支持他去,叫他別總掛念家里,學本事最要緊。
大哥這么一說,辛實心里總算是沒了后顧之憂。
斷斷續續忙碌兩個多月,辜镕同祖母持續通信溝通搬遷事宜,搬家的日子就此定了下來,半月后乘輪船舉家遷往倫敦。
第68章
定下遷家日期后,辜镕特地去同朝天錚見了一面,給他提供了兩條路走。
要么跟著辜家一起遷走,在大學結業前,辜家會給他提供庇護;如果不愿意離開家鄉,那么辜镕就把目前這座洋樓送給他,再托關系將他的名字加入到雪蘭莪州自衛團的名單里。自衛團有一定的豁免權,可以留居原地,而不用被強迫搬去新村接受監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