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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錚在經過短暫地思考后,表明想要跟著辜家一同去往倫敦。
父親去世后遺產全到了他手上,雪市有不少專以騙人錢財為生的組織,看他年輕,便千方百計地來認識他,誘惑他去嫖去賭,想要從他這里把父親的遺產騙去搶去,對他幾乎是窮追猛打。他躲避得疲憊不堪,三天兩頭就要和人打一架。
雪市如今亂成這樣,看在辜家的份上,那些流氓匪盜才不敢明搶,如今辜家要搬走,他便如同小兒抱金于市,早晚就是個流落街頭。
假如單只是金錢上的困擾就算了,最重要的,按照目前的社會狀況,他很有可能還要面對失學。
麻煩如此接踵而至,再加上他還得同時負擔一個癡癡呆呆的金翎,這就不得不讓他多做出一些打算了。
辜镕想也是這樣的結果,便點了點頭,自覺是對老朋友有了個交代。他借了一個擅長計算的會計給朝天錚,要他把行李收拾完畢,同時向學校辦理退學,洋行里的財產也要做好轉移。
朝天錚全都答應下來。
回家的路上他路過了一家醫院,猶豫半天,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問了醫生一個問題:“有沒有辦法可以改變眼珠的顏色?”
金翎的病時好時壞,假使他能夠把眼珠變成黑色,金翎或許就能夠好受些。他實在不想再看到金翎每次大夢初醒時那種痛徹心扉的眼神,倒寧可金翎永遠地把他當成他爸爸。
他得到了一個否定的答案,有些悵然若失地回了家。
不過改不了顏色也沒關系,再過二十年,等他到了爸爸這個年紀,差不多也就是爸爸那個模樣。
走上臺階,他推開了客廳的門,一眼看見金翎就躺在百葉窗下的竹榻上。
榻邊的桌上擺了一支灰色的鋼制注射器,一格格的日光朦朧地照在榻上那個漂亮的青年身上,他的嘴唇粉紅,眼睛輕輕閉著,雪白的手腕上戴著一塊金色的機械表,面色是種平靜的溫柔。
朝天錚的心跳停了一剎那,他遲滯地站在原地,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說痛,還有些無助,幾乎無法行動也無法呼吸。
一瞬間,他恍然回到第一次見到金翎那天,那天他也是下學回家,在家里看見了這個陌生人。
那時金翎穿著單薄的淡紫色短褂,白紗褲,旖麗地倚在一張大榻上打盹,墻角紫色的丁香花隨風吹到他的身上,香氣散開,是種叫人無法忘記的馥郁。
他當時心里就想,好漂亮的一個青年,簡直是從畫里走出來。故夢重溫,可這次,他沒法再輕易下定論,認為金翎只是簡單地睡著了。
朝天錚緩慢地抬腳向榻前走去,心里不斷地重復:“不要,不要,別這樣對我。”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探向金翎的鼻尖,當感受到微弱卻平穩的呼吸時,他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后背當即起了一層冷汗。
朝天錚咬牙蹲下身,不那么客氣地推了金翎兩把,又捏了一下金翎雪白的臉頰。金翎的眉毛皺了皺,半夢半醒地睜開眼。
“你什么時候學會自己打針的?”說這話時,朝天錚是咬著牙的,他的心底醞釀了一場勃然大怒,可是直到幾秒鐘后,金翎的神色還是一副酣睡剛醒的茫然模樣,像是全沒聽懂他的話語。
當任何情緒都得不到回應,發怒就變成了一件自娛自樂的可笑事宜。
朝天錚把喉嚨里的話全咽下去,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即把金翎一把從榻上拉起來,讓他坐在榻沿,自己則蹲跪在地上給他穿鞋,抬頭問:“是不是又沒吃中飯?你不是最愛打扮了,你現在瘦成什么樣子了自己不知道嗎?”
金翎盯著他的眼珠定定地瞧了片刻,突然開了口:“朝天錚。”
朝天錚的手一頓,半晌,像是突然回過了神。平靜地給金翎把鞋穿好,他站起來,退到幾步之外,輕聲地說:“謝天謝地,你終于認出我了。”
說完不再看金翎,走到桌邊坐下來開始翻看賬本,頭也不抬道:“那支針你是從哪里找到的?”
金翎坐在榻沿,由于意識到了自己再次把朝天錚當做了朝宜靜,此刻正處于一種深深的難堪之中,再加上腦袋還沒有完全變得清晰思辨,過了許久他才明白朝天錚的意思。
他慢慢開口,大概是太久沒說一句完整的話,聲音有些含糊:“哦,你臥室的斗柜里有好幾支,你藏得真深。我很想睡覺,可是睡不著,你爸爸葬禮的那幾天你常常給我打那個針,打了就什么也不會去想,睡得很好。”說完微微笑了笑,抬眼看向朝天錚的側臉,眼神很平靜,“怎么,你以為我要自殺么。”
他這模樣,真像是全都好了。朝天錚的心一顫,喉嚨有點干澀。他認為自己大概要感到羞愧,因為金翎終于從一種反反復復無法分辨虛幻與真實的病痛中康復了,可他卻并不為此感到慶賀,他已經分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高興還是失落了。
他抬手翻過一頁賬本,說:“你不要忘記你瘋瘋癲癲的這些日子是誰照顧你,要不是我,你早把自己餓死了。你就是想死,也得我先同意。我首先告訴你,我不同意。”
金翎思考了半晌,垂下眼睫無聲笑了,是笑朝天錚言語里欲蓋彌彰的情愫。
他下床走到了朝天錚面前,不愿意看他的眼睛,可是又忍不住想要看他的臉,于是光只盯著朝天錚的嘴唇和鼻尖,輕飄飄地問:“我對你又不好,你為什么愛我?”
朝天錚冷淡的面孔上驟然泛起一些紅暈,半晌,他艱難地開口:“誰愛你,你失心瘋還沒好?”
金翎沒有做聲,光是平靜地看著他。
朝天錚故作鎮定,撇開眼說:“不跟你東扯西扯了,我們又得搬家了,這次很遠,是去倫敦。辜家要舉家搬遷,我們跟著走總不會出錯。留在這里,我都不知道能不能順利申請到念大學。”
朝天錚看上去似乎是完全把他當成了自己的責任,金翎審視的目光里突然就帶了些不忍,額外還有些難過。他們兩個大人把自己搞得一團糟,害得朝天錚被迫承擔許多負累。
頓了頓,他說:“倫敦很好,你爸爸原本也是打算要你去英國念書。他們多久走?”
朝天錚盯著賬本說:“下月一號。”
金翎沒有作聲,從他身邊慢吞吞地走過去。
朝天錚看出了他的猶豫,他凝望著金翎的背影,心里有些不安,是種即將落單的惶恐。
爸爸是葬在馬來亞,金翎一定不想離開馬來亞,可是金翎難道能夠舍得他這張跟爸爸一模一樣的臉么——并不是他多么自戀,而是這些日子金翎對這張面孔表現的依戀實在太過深重。
他從后頭叫住了金翎:“金翎,你是要跟我走的吧?”
金翎正好跨過了門檻,日光落在他的面孔上,有種神鬼莫辨的哀麗。聽到這話,他轉過頭來直直地看著朝天錚,干脆地否決:“我不去,我為什么要跟你去。”
當然是因為你離不開我,朝天錚心里幾乎是這么想,可金翎離不開的,其實是爸爸罷了。他感到喉嚨里很苦澀,脫口而出:“那么我也不去了。”
金翎的目光是種溫和的了然,平鋪直敘道:“這是你的日子,隨便你怎樣過,只要你覺得對得住自己。”
果然,一旦恢復了正常,金翎根本就不把他放進眼里。即使他用自己的前途作為脅迫的手段,金翎也只會是無動于衷。
朝天錚沉默了好半天,隨后道:“我知道了。我會去倫敦,去念書……”
金翎靜靜聽著,并不做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