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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霜表情依舊。她不時把眼神移開一點,看著暮霜肩膀旁的虛空,自忖假如有人在場旁觀,一定覺得她這表情十分到位,十成十地相信她是真的迷惑。
“我們一路走,一路設置,大家一路互相認識,偶爾還有些爭執。有些人的確也不是什么好人,”現在想想靈劍宗都不是什么好東西,可惜當日在凌霞閣山下沒有追回去大打一頓——也許應該去的,免得他們再生事端,呸!“我那時候不過二十出頭,好奇心重,跟著其他門派看,邊看邊偷師,也和有些門派起沖突來著。比如無極派的陣法,那個陣法,我……”
暮霜皺皺眉,也只是普通的疑惑的皺眉。
“我總覺得不對,但是說不出來什么不對,現在也想不起來了。就這樣么一直走,一直干活,和一大群人相處。直到有一天,在沂山玉瓊崖,那天晚上,我在……”
她下意識地瞟一眼暮霜,卻覺得那雙眼似乎更加黑了——居然能這么黑。
“好像,好像是在站崗,突然就覺得森林里有什么東西在看我。以前我站崗也遇到過這種事,告訴別人,別人都說是我的錯覺的,是我害怕。我也這樣告訴我自己,但那天晚上我不相信,我感覺——我幾乎能看到那家伙的眼睛。”
她又看一眼暮霜。暮霜依舊沒什么特殊的表情,她卻覺得自己要掉入那黑暗的瞳孔里去。
“于是我就追出去。跑了好遠,發現自己被調虎離山了,又聽見營地里大叫,我趕回去,才發現眾人都發狂了,互相砍殺,全打成一鍋粥。我只好帶著曹明子師姐跑。一路跑,一路被追殺,各種各樣的人,最后躲進山洞里……”
山洞里。
師姐最后的樣子她現在能很清楚地想起來了,即便很久很久沒有想起來了。現在不需要回避這個事實了,于是記憶清晰。師姐沒有睜著眼質問她為何如此,師姐只是閉上了眼,就像睡了,只是很蒼白。
“因為我自己陣法不精,弄錯了,導致師姐喪命。我呢,那種情況下,肯定不愿意接受,以為自己還可以憑借未必可靠的邪術,上泰山,開地府之門,用自己的命換師姐的命回來。”
一命換一命。
自己的哭號自己的呼喊言猶在耳,心卻已經……
那時熊熊燃燒,現在只有灰燼。
“后來就莫名其妙地在地府里了,不知道怎么下去的。我所僅有的記憶里,只有自己被碧霞架著,走去見殿上的東岳大帝。”
好久不見他們了。這些時日放在地府,可能也就處理了一些案子罷了,平如流水。沒想到一離開地府,就經歷了這么多。她把后來的故事告訴暮霜,說得更加簡略,心里淌過的全都是情感——懷念,惆悵,哀傷,愧疚,想要讓往日是往日,想放手,又覺得不能放,像是把一切都畫在畫里,掛在墻上,誰也不要走,我們一起畫地為牢。
又或者我應該讓它們都走?
它們都走了,我還會在這里嗎?我會不會飄蕩無依,成為一縷幽魂,甚至一堆塵埃?
回憶里還有許多想要抓住卻滑不溜手的東西,差了它們,就拼湊不起來整個故事。但當初刻意想不起是因為內心規避傷害,現在想不起又是為了什么呢?
想起來,想不起來,想不起來,想起來——雨絲一般翻滾的回憶里,擊中額頭想起的反而是在營地中和師姐渡過的光陰,也一起這樣坐在木頭樁子上依偎著篝火。
想要遺忘的許多事現在又回來了。全是刺,自己的懷抱,是不是也都是刺?
閃爍。
她看見暮霜的神色似乎有些變化。
她在想什么?自己在說的是打敗敵手。
“總之,走到今天,也是種種機緣,有些地方多少也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暮霜笑道。
她說自己與呂勝、霓衣一道的時候,擊敗大妖的經歷,尤其是從危落與朱厭還有屹巍,“有時候也不知道自己何來這樣的力氣。”
暮霜點了點頭,開始沉吟。她也沉默,看上去是說完了口干喝水,實際上是在傾盡全力地思考,暮霜給自己的熟悉感到底是什么?
黑色的,甚至是漆黑的,完全隱沒其中,能看見外面外面卻根本看不見里面,吸收了一切光線的黑,視覺甚至都失去,置身其中,地網天羅,無處可逃。
是森林。黑暗的森林。憑借血肉皮膚呼吸能感覺到周圍有樹木,全是樹,但不知道樹冠上乃至樹背后,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