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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笑笑,“名字不過給人叫的,日久天長,終究要忘記,就像蒼生所謂的‘來歷’,日子久了誰在乎?我不過是個懂得些稀世陣法的人,勉強使之不失傳罷了。暮霜前天與我說,你有和她一樣的需求,萍水相逢,我們何妨不知姓名,只處理你想解決的問題呢?”
對方說話的時候,她固然禮貌地注視著對方的眼睛,也趁機打量著對方的氣質,此時著一番話雖然說不上滴水不漏,但到底是不想回答自己的問題,她也就點點頭以示無意見的認可,順著對方的修長如爪的手,走向地上的陣法。
“多謝大人。我只需要走進去,然后?”
“走進陣法中,站在中間,以手觸劍,閉上雙眼即可。你還可以握著劍柄,嘗試把它拔出來?!?
她敏銳地從眼角看見暮霜在聽到“拔出來”的時候臉上閃過驚訝的表情。一閃而逝。
“好,我試試?!?
一邊走一邊看陣法,自己也清楚,至多只能判斷陣法是否有害,其原理是斷然看不出的。但是乍一看她就看得出,這陣法很奇怪。從材料與畫法看,一切法力的源頭就是那把劍本身,其余別無他物,線條只是為了集中劍的力量——如此看來絕非有害的陣法,至少從目前能看到的部分來說。但是,這畫法很怪異,說不出來具體哪里怪,但就是不同于大部分常見的陣法,有點兒像——
像自己試圖用來保護師姐不要墮魔的那個陣法?
不——記憶忽至,電閃雷鳴的泰山之巔忽然重現眼前——這像是自己試圖用來復活師姐的那個陣法,是一種倒流之陣。
她突然一陣頭暈目眩,只有兩分心力在嘲笑自己還沒摸劍呢就想起來了,剩下的全在對抗不適。
視線模糊中似乎看見,或者僅僅是感覺到,暮霜準備上來扶她,為那白衣人阻止,“唐姑娘?”
“沒——沒事。”唐棣穩住自己,“沒事?!比缓笞呦蜿囍?。
不是任何其他把她從暈眩中喚醒,甚至不是自己的意志,而是這個白衣人給自己的感覺。
如果暮霜就是當日的貓頭鷹,那么這個白衣人的壓迫力比暮霜強十倍。
“那好,請吧?!?
站在劍前,距離近了才看得仔細。一把應是鍛于上古的劍,造型簡潔質樸,雕飾繁復奇特,尤其是青銅劍柄上的花紋,道道橫平豎直,組合起來,不是饕餮,不是夔龍,看不出來是什么——照她覺得倒是很像樹木枝椏——整體予人端莊之感。
端莊,整齊,秩序,高雅,那些細微的曼妙的凹槽里應當流淌著的是金光。
她望著那些花紋,眼里出現并不存在的絢麗金光,伸出右手的姿勢就如同朝圣。抓握的力量一開始還算輕柔,似乎有所畏懼,畏懼這強大的東西不該為自己所掌握——不,不是似乎,她幾乎能肯定,這把劍不屬于自己,屬于某個更強大的存在,自己這樣做是僭越的——繼而,不等自卑蔓延,強大的吸引力從指尖向肩膀向靈臺向她的靈魂深處沖擊去,她感覺自己的右臂與劍融為一體,出現在意識里的金光與骨髓里的光芒融為一體,她閉上了眼。
眼前看見一片樹林,不茂密,也談不上稀疏,遠處依稀能看到清泉,天邊掛著巨大的月亮,仿佛觸手可及。清風細撫,樹枝搖曳,她覺得自己也是樹林的一部分,生長于此,能感受到土壤中養分的多寡,以及與其他樹木長于一處的快樂——似乎可以就此長生不死,不思不想,宇宙洪荒。
正想沉醉這種介于意識有無之間的朦朧,一個高大的人影出現,松柏般蒼翠的青衣長袍隨風飄舞。她看不清來人的面容,只感覺到對方的手從自己身上拂過,接著扎根某處隨風飄擺的感覺就沒有了,意識清晰了,肢體存在了,有了腳掌接觸土地的觸覺,那和根系埋藏在土地的觸覺是如此不同,那——
唐棣?
有人呼喊她。
你來。
是個女性的聲音。
快過來。到我這兒來。正好這次你跟著她,不然還沒有這么好的東西等著你。
另一個女性。
她于是走動起來,一時走在樹林周圍,一時來到宮殿門前,要不是懸掛空中的月亮依舊巨大,簡直懷疑走到了別的地方。仰頭看去,四壁半個字也無,只有皎潔的月光照在一樣白璧無瑕、清雅簡潔的墻壁上。進來啊,里面喚她,她走進去,道路簡單她卻懵懂,想跟隨聲音卻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去哪里。以為要走丟之際,越過一扇小門,空曠的花園出現了。隔著香氣襲人的桂樹,她看見那邊高大的青衣人正與一個白衣女子并肩而立,望著水面,不知在說些什么。
哪怕只看背影,也驚異于白衣女子的美麗。
哪怕只是并肩,也無法否認兩人最是般配。
她久久凝視著二人的樣子,一動不動,好像那是她最初見過的美好風景,因為太美好太喜歡,幾乎成為一種固有的模式,認為天下都應如此,認為這樣的存在、這樣的兩個人應該因為這種美好而恒久不變,永遠這樣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