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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好的一家人。
蔣旭死得七零八落。她們活得富有完整。
直觀點說,蔣旭死得好冤。真的好冤。
但誰在意?誰會為他伸冤?
他的親友和氣地款待了富人,等著瓜分賠償金;而他的女兒——
如果是以前,她會站在原地大拍巴掌,為此歡呼為此喝彩。
可這個時候,她已經連喜悅這種情緒都沒有了。
只剩麻木。
先是媽跑了,再是沒了爸,我的去留成了很大一個問題。
在這場葬禮之前,我還面臨了幾個親戚的關心和安慰。
這些選擇性裝聾作啞的大人,以己度人地以為,我在因為蔣旭的離開而傷心——就算蔣旭曾經打我、罵我,那又算什么呢?我是蔣旭的女兒。女兒就是該愛爸爸的。
哪怕爸爸的皮鞋跟踩在女兒的太陽穴上,手機砸中女兒的眉骨,潑過來的熱湯順著女兒的頭發往下流。
女兒也是該愛爸爸的。
“不管怎么樣,他都是你爸”“你爸還是愛你的,只是不善于表達”“子女是父母身上掉下來的肉,他打你是為你好啊,傷在你身痛在他心”“你媽跑了,你爸一個人拉扯你多不容易”……
在我還不是一具空殼的時候,這些話總是縈繞在我耳邊。嗡嗡嗡嗡嗡。
……夠了!
所以,在她們眼里,我只不過是個失去雙親的可憐孩子,并且是個面容姣好的女孩子。
我知道她們打的什么算盤——養到十八歲,如果找到個不錯的人家,或許能收獲一大筆彩禮費,而她們只需要添置一副碗筷而已。
還附贈一筆賠償金。
穩賺不賠的買賣。
她們為此短暫爭論了一下撫養權。
只是,當她們在葬禮上,發現我一滴淚都沒有掉過時,她們像約好了似的,同時取消了收養我的打算。
于是我被送去了福利院。
后來我對這次遭遇進行了一番復盤:
在人類社會的道德倫理規范里,父親和母親一樣,都是一個人最親密的人。
而同樣在這個道德倫理體系中,一個人最親密的人死去了,她的反應并不應該是面無表情,而應該是痛哭流涕仿佛要跟著那人一起死去。
這樣才符合人類社會的道德倫理規范。
也才能被這個社會上的絕大多數人所接受。
這樣以來,才能夠成為這些人眼中的“正常人”,獲得他們的喜歡、憐愛、疼惜、尊重……總歸都是些利好的情緒。
反之,就會成為他們眼中的“異類”,獲得他們的鄙夷、害怕、排斥……等等不利的情緒。
我畢竟還是需要繼續活著,活著就難免要融入這個社會,成為一個被社會接受的“正常人”。
所以,我雖然沒有了情緒,但我必須裝出有情緒的樣子,并且這些情緒必須符合人類社會的道德倫理規范——
在朋友找我倒苦水的時候我應該面露憐憫,在老師出糗的時候我應該和同學們一起大笑,在考試成績不理想的時候我應該傷神落淚。
在意識到該這樣去做之后,我也確實做到了,成為了大多數人眼中的正常人,和他們一樣有著情緒起伏的人。
上天收走了我的情緒,卻放大了我對他人情緒的洞察能力,這讓我在捕捉到他人情緒中淺層的部分之余,還能捕捉到那藏在表面下的、更為微妙的、隱晦的情緒。
這樣一來,我便更加清楚,在面對一個人的時候,該做出什么樣的情緒反應,才能符合這個人的期待。
這讓我偽裝得很好,從來沒有被任何人拆穿過。
利用偽裝去迎合別人的情緒,從而達到自己的目的,我越來越長于這件事。
以至于后來我成功追到然然,也不得不說有這個特質的功勞。
在福利院的時候,也是利用這一點,我討好了殷女士。
初見殷女士時,她銀白的頭發盤得一絲不茍,穿著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袖口露出一截鐲子,一看就是上等貨。
她一來,一眾和我年齡不相上下的孩子就在她周圍圍成一圈。
福利院的孩子們多多少少都有點早熟,學會了一點與年齡不相符的察言觀色。
從殷女士的穿著和氣質看來,跟著她走之后的日子,不會太差。
殷女士沒有彎堆笑,也沒有伸手摸我們的頭,只是安靜地坐在小木凳上,從手提包里拿出一本舊相冊。
“我小時候也住在這里。”她翻開泛黃的舊相冊,指尖停在一張照片上。
孩子們擁過去,圍在她周圍看著。
褪色的黑白照片里,扎著麻花辮的小女孩坐在同樣的小木凳上,呆呆地看著鏡頭。
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說著什么——從過往的經驗來看,大人們都喜歡外向的小孩。
只有我什么也沒說,上前去給了殷女士一個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