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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沈約問過國子監(jiān)里的每一位學生,也會問每一位帶著文章請他行卷的應(yīng)考士子。因為,這個問題,二十四歲初入官場的二甲進士沈約,曾經(jīng)無數(shù)次的問過自己。
他定定的看著眼前學生,一字一頓的,說出了青衣儒生在同一時間對樓下觀眾說的、一模一樣的話:
“因為世道腐朽入骨,若不從朝廷體制內(nèi)變革,就只會走向滅亡,然后破而后立。”
第12章
夕陽西下,崇化坊里的茶館準備打烊,狀元樓里的茶客陸續(xù)離開。
一輛不起眼的小轎停在了崇化坊一角一間不起眼的小宅院前。轎夫上前敲了敲門,沒過多久中門大開,整輛轎子被抬了進去。
直到身后大門重新關(guān)上,轎子上才走下一人,大紅華裳,長裙曳地,與低調(diào)的轎子和普通的宅院都是格格不入。
屋里的青年男子小跑上前,拉過華裳廣袖下的手,笑著喊了一聲:“殷姐姐。”
男子一襲青衣,海藻般的長發(fā)以一支毛筆簪住,長眉入鬢,眉眼清逸俊朗,鳳目上揚,勾起了好看的弧度。
方才還在茶樓激辯的儒生此刻像只粘人的小狗,手指緊緊纏著女郎的手,雀躍的上下?lián)u擺著。讀書人長年執(zhí)筆的手瘦削而修長,骨節(jié)分明,指甲圓潤干凈,白的發(fā)光的皮膚下青色的筋絡(luò)十分明顯。
越長風似笑非笑的看著他,任他拉著自己的手,沒有推拒,卻也沒有進一步的意思。
儒生拉著她的手,近乎是一蹦一跳的將她拉進屋內(nèi),全然沒有狀元樓里那副從容自若的樣子。
屋內(nèi)擺設(shè)簡樸,卻是五臟具全,越長風坐在書桌后儒生平時讀書時坐著的椅子上,儒生半跪在她的身旁,雙手捧著垂落的手,彎成月牙兒的眼睛專注仰望。
“姐姐,殷姐姐。”在狀元樓里驕傲自信
的清朗嗓音此刻也是帶了幾分嬌氣。
越長風用被十指包著的那只手刮刮他的手心,看見男子精致的羽睫輕顫,調(diào)笑道:“在狀元樓里口若懸河的顧解元,怎么現(xiàn)在就只懂得叫姐姐了?”
儒生睜大眼睛,一臉訝異:“殷姐姐剛才也在?”
越長風用閑著的另一只手取下儒生發(fā)間毛筆,青年的一頭墨發(fā)如瀑布一下散落,越長風滿意的笑笑,像撫摸小狗般揉揉他的發(fā)頂。
“來看看姐姐的小狗,長得有多大了。”
話里的侵略性和支配欲顯得毫不含糊,儒生聽在耳中,卻是連眼也不眨,反而撒嬌似的往她的手上蹭了蹭。
“小錦卿早就長大了。”語帶雙關(guān),大膽露骨。“姐姐可要再驗一驗?”
越長風輕笑出聲,任他蹭了一會,才對屋外的轎夫揚聲:“告訴府中,我今晚在這里歇下了。”
顧姓儒生全名顧錦卿,年方二十,在繁華帝京里最陰暗的貧民窟長大,卻從淤泥中脫穎而出,以貧賤寒民之身在人才輩出的京兆府鄉(xiāng)試中奪得解元,自此聲名大噪。
那是承元二十四年的鄉(xiāng)試,那一年的顧錦卿不過十六。承元二十四年,也是承元帝急病崩逝的那一年,當今小皇帝越成璧登基,昭陽長公主越長風手持遺詔攝政,隨即便以小皇帝之名重開鄉(xiāng)試,大肆取錄寒門士子。
貧民窟出身的京兆府顧解元,自然沒有逃過越長風的雙眼。就在鄉(xiāng)試結(jié)果出來的第二日,貧民窟里的顧家便迎來了一名錦衣華服的女子,女子自稱殷夫人,愿意出資資助這位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寒門解元,直到他考上會試。
自此顧錦卿便搬出了貧民窟,搬進了崇化坊這座不起眼的小宅院。“資助人”殷夫人來過幾次,每次都帶來市面上一冊難求的史書經(jīng)論,和顏悅色地問他功課,與他討論治國理政、當下時局。每次他對這位“殷夫人”感激涕零,表示愿意肝腦涂地以表忠心,女郎都只是笑著揉揉他的頭,不作回應(yīng)。
顧錦卿本以為日子就會這樣繼續(xù)下去。
直到兩年前的一個月黑風高夜,顧錦卿挑燈夜讀,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紊亂甚至蒼惶的腳步聲。
他的資助人由一名玄袍金冠的高大男子扶了進來,顧錦卿認得玄炮上的紋飾,屬于京中人人聞風喪膽的玄武衛(wèi)。男子面相峻冷,容色陰鷙,有如鷹隼的雙眸盯得顧錦卿脊骨發(fā)寒。而他的資助人一向愛穿的大紅華裳染了班班駁駁的暗紅血跡,袖口還在向下流淌著殷紅的鮮血。
“殷姐姐!”顧錦卿哪里見過資助人這副樣子,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碎步上前,想要扶著她的另一邊,又怕碰到她的傷口,正在躊躇不決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