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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儒生已經在侃侃而談。身邊的名門公子有的輕蔑,有的不忿,有的好奇,更多的卻是一臉發自真心的敬重和欽佩。
看來青衣儒生在這場狀元樓辯論之前,在這些舉子士人之中已名氣不少。
忽聽一名士子問:“沈相推行新政,是利大于弊,還是弊大于利?”
柔軟的唇瓣貼上被點名之人的耳垂,越長風輕輕一笑:“相爺,在說你呢。”
一聲“相爺”彷佛對調了兩人之間的身份尊卑,沈約身子一僵,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移到樓下的舉子身上。
這個問題并不易答。
議論朝政大事,尤其是擁有輔政大權的當朝中書令、政事堂宰相之首,若是放在從前,足可帶來牢獄之災。
可也是在沈約成為中書令之后,朝廷開始放寬了對民間議政的限制,應試舉人在茶館辯論,內容也由虛無縹緲的歷史人物變成當下時政。無論是提問的士子還是作答的青衣儒生,大概也沒有想到正主就在樓上看著。
青衣儒生沉吟半晌,朗聲回道:“凡是新政,皆有利有弊。利大還是弊大,觀點不同,答案自然不同。”
他的聲音清朗悠揚,散發著少年人的朝氣,清澈的嗓音也讓人如沐春風。
儒生頓了頓,又道:“比如沈相主張改革稅制,對諸位——”他環顧四周,目光緩緩掃過一眾金冠華服的世家公子——“來說,未必便是好事。”
“但是,對于皇城之中的朝廷來說,卻是剪去了不必要的枝節,為國庫減輕壓力。對于顧某在貧民窟的左右鄰里來說,更是天公下了一場及時雨。”
青年在這里止住話頭,恰好讓圍觀眾人陷入嘩然。這名大膽妄議的儒生竟是出自帝都之中的貧民窟,而他在一片以世家子第為主的人群之中毫不畏懼地指出甚至挑起士庶之家的對立……
一片此起彼伏的議論聲中,青年忽然擺了擺手,四周再一次變得鴉雀無聲。
青年微微一笑,話鋒一轉:“又比如中央集權,削弱地方府衙,對地方來說并非好事,但對我們這些追求仕途的人來說——”
“誰不想擁有更多的權力?誰不想操縱旁人的命運?”
“朝廷政策由京城里的三省制定,京官自然便是既得利益之人。我們寒窗苦讀,考取功名,不就是為了成為既得利益的一分子么?”
青年聳聳肩,神情輕松,似有一絲暗諷。
那雙微微上揚的鳳眼里,卻也閃動著堅定的點點星芒。沈約看著那樣一雙明明陌生卻又似曾相識的眼眸,陷入了一陣恍惚。
“呵。”耳鬢傳來一下輕笑。
“口沒遮攔,字字誅心。對憂國憂民那些表面功夫不屑一顧,卻又代表著毫無價值的底層百姓走進體制的野望和理想。”越長風在男人耳邊呢喃。“這樣的人,換了是別的主考官,大概是連卷子也不會看,直接轟出考場的吧?”
沈約悶悶一笑:“這樣的人,對于朝廷來說,的確過于危險。”
聲音淡然,聽不出喜惡。
就在這時,樓下有人問道:“顧兄說了這么多,難到沈相新政,就不過是朝廷和世家之間一場角力游戲,其他有關的人、甚至新政內容本身,就一點也不重要?”
似是料到那人會問,顧姓儒生悠然而笑,不疾不徐的說:“非也,非也。”
“結果是誰受惠,的確并不重要。新政事在必行,也與結果無關。”
閣樓上沈約轉頭,看向斂了笑意,一臉認真地注視自己的女郎。他知道越長風將他帶來的用意,神秘組織的刺殺目的既然作為會試主考的他,那他就更有必要好好認識本屆考生,確保在會試中可以選拔到對朝廷有利的人,而不會誤選到屬于神秘組織的人。
如今他滿心只有樓下那名青衣舉人的眼中星光,神情復雜的嘆了一口氣。
“長風,看著他,為師就像看到了十二年前的我自己。”
十二年前的沈約也曾在茶樓一辯成名,他也曾經與考生爭辯,當廷質疑考官,挑戰朝廷現有的士庶之別,權力不公。若沒有當屆的主考官力保他以末位錄取三甲,又沒有先帝在殿試上把他重新排在二甲,他本來連翰林院的門也進不了。
然后他在官場上浮浮沉沉十二年,從身不由己到終于擁有了決定旁人生死存亡的權力。
迎難而上,是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