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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長真的衣服破爛不堪。他身上穿的還是當初被抓時的那身,是彌麗古麗幾年前熬了幾天幾夜,趕出來給他參加霍起英壽宴時用的。
衣服雖然已經不新了,卻被夫妻倆保存的很好。如今,早已成了幾塊混著血污,帶著血痂緊緊貼在身上的破布。原來清雅的顏色早已看不出來,臟得更像是從泥塘里滾過幾圈。
而他的雙腿,只能保持屈膝的動作,似乎下肢根本沒有力氣站穩。就連那雙手,也都以一個極其古怪的角度扭曲著。
“他們對你動了這么重的刑!”宋拂眼淚直流,伸手想要去摸他的手,又生怕碰到傷處,只好顫抖著收了回來。
呂長真吃力地靠在桓岫身上:“沒事,養養就好了。”他瘦了一大圈,兩頰都凹陷了進去,眼睛卻仍舊亮著,“我身上又臟又臭,你別靠太近,別熏著了。”
他話說完,宋拂哭得更狠,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就如同幼時淘氣受了傷,小小的她扯著可靠的兄長嚎啕大哭,哭訴自己的委屈。
這世上,有那么多的人,能在人海中相逢的有幾人?能成為兄妹家人的,又有幾人?
對宋拂來說,她的家人在隆朔三年就已經僅剩下兄長和妹妹倆人。人活在世上,要經歷那么多的困難險阻,她只想大家都好好的,哪怕分隔千重山,也要好好的活著。
寶黛失散多年,如今,她差一點失去了兄長。
桓岫在一旁支撐著呂長真,視線始終停留在宋拂的身上。
他知道,也許終其一生,他們兄妹都要活在這種隨時隨地都會到來的不安中。往日的平靜,皆不過只是一場夢。夢醒了,永安虞氏的后人就得重新擔起虞氏的責任來。
*****
這幾日,宋拂壓根沒有找地方睡過覺。她原本就熬得眼睛通紅,大哭之后,更顯得像極了兔子的紅眼睛。
霍起英在府內安排好一切,桓岫幫著宋拂將呂長真送進霍府,轉身就給早在一旁候著的大夫讓出了位置。
大夫給霍府上下看診這么多年,還是頭一回在除了上陣廝殺的武將身上外,看到這么重的傷。被小心撕開的衣服底下,分明是一具被打得只剩半條命的身體。
脊背上鞭痕縱橫交錯,傷口結了痂又被人打裂開。雙手手腕都有長長的一道刀口,雖然被人處理過了,但這雙手只怕日后做不了重活。最終的傷是在兩腿膝蓋上,生生被人挖去了膝蓋骨。
大夫每說一處傷該如何處理,桓岫就看見宋拂的眼眶要紅上一分。文氏安排了人給呂長真沐浴更衣,然后上藥,桓岫趁機將她帶出了房間。
“蕭子魚……他怎么能這么做……”
宋拂抹了把眼淚,鼻尖滿滿還都是兄長身上的血腥味。
桓岫不擅安慰人:“他善用酷吏,最愛做的就是對犯人用酷刑。我已傳信給六殿下,蕭子魚擅離職守,濫用私刑的事,相信六殿下很快會稟告陛下。朝中……也會有人對大理寺和御史臺進行彈劾。”
桓岫提起大理寺和御史臺,宋拂就無端又想起了阿爹。
她的阿爹,是曾經的大理寺卿虞邈。曾經,兄長的目標也是學阿爹,日后能靠自己的本事,在大理寺站穩腳跟。
那時候的大理寺,公正,嚴明。
現在,卻成了某些人自己的利刃。
“他廢了阿兄的手腳,我盼著有朝一日,他也能嘗嘗同樣的滋味。還有大理寺和御史臺那些為虎作倀的人,他們都該一起嘗嘗。”
宋拂話雖這么說,心里卻并沒有覺得輕松。蕭子魚是皇親國戚,皇帝說不定會念在親情,饒過他這一回。
比起他,他們兄妹無依無靠,霍老將軍這一回已經被他們拖下水了,若是蕭子魚再來新招,只怕一切還是如此。
桓岫猜得出蕭子魚和桓崢的打算。
他們這一出戲,唱得極好。
呂長真的身份可以確定,的確是當年虞氏一族的后人,是罪臣之后,亦是逃犯。他們搶在皇帝下旨抓人前,構陷兄妹二人,就有了充足的時間可以逼問他們,從他們口中得知想要知道的事情。
而后,有大理寺的酷吏在,自然可以酷刑伺候,即便活下來也多半是廢人,只能任由蕭子魚操控。如果死了,還能一了百了。皇帝倘若問起,那大理寺還能說一具畏罪自殺。
至于御史臺。
罪臣之后能在安西都護府轄內生活這么多年,自然有人在背后相助。而這個相助的人,可能也知道蕭子魚想要知道的事。御史臺的作用,就是在這個時候狠狠的彈劾,直將那些曾經幫助過他們兄妹倆的人,彈劾到他可以一只手捏死的地步。
這個計劃,幾乎天衣無縫。
只可惜,蕭子魚過于自負,算錯了宋拂這個異數。<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