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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種想法很快便被函館這座城市帶著冷冽的溫柔撫平了。
在這里生活了這么久,許書梵從未收到過明顯的惡意,至多是一些好奇的打量目光——而更多的,是司空見慣的平和包容。
他變得越來越喜歡這里。喜歡這里的山和海洋,更愛上這里的雪和月亮。
站在陽光下,許書梵站定,深深呼吸了一口彌漫在暖光中的空氣,慢慢把胸腔里沉甸甸的雜質都盡量排出來。
忘卻,是他在驚逢巨變之后能夠保持如今心理狀態的唯一理由。
經過長年累月針對自己的心理暗示,他有時候甚至能夠短暫忘卻得病的事,比如清晨剛剛醒來的睡眼惺忪之際,或者情事正酣時被整個人淹沒在祁深閣的溫暖里。
那些時刻的迷迷糊糊會讓他拋卻自己的靈魂,似乎整個兒升上半空,變成一個脫離軀殼的陌生人。
他要只記得自己想要記住的事。
有一只外貌與海鷗類似的鳥類從他面前掠過,翅膀翻飛,許書梵能夠感到帶著遠方氣味的風輕輕親吻自己的皮膚。
他望著那個他生命中短暫的停留者漸漸遠去,消失在遠方蓋著雪頂的枯樹后方,在它矯健的身姿中看出幾分祁深閣的影子。
那么……讓他由衷想要永遠記住的影子。
“祁深閣……”
輕輕的一聲,祁深閣回過頭,沒有松開手,也沒有驚訝,只是“嗯”了一聲,表示他聽見了他的呼喚并很愿意給予回應。
“謝謝你。”
祁深閣看著他,過了很久,連睫毛上原本太陽落山之前蒙上的淺金色光暈也逐漸褪去,落入遙遠的地平線之下。他和許書梵被蒙在逐漸彌漫上來的陰影里,誰都沒有躲開,任憑視線所能觸及到的一切都黯淡下去。
“許書梵,答應我一件事吧。”
祁深閣最后沒有回答他的道謝,甚至沒有針對這句乍一聽來沒頭沒尾的話提出疑問。他像是洞悉了許書梵的心思,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十分突兀地,緩緩道。
許書梵目光略微停頓,一時間生出點膽怯之意,卻還是望向他:“什么?”
祁深閣沒給他提心吊膽的時間。他淡淡地看著自己年輕的戀人,像看著一捧在函館春日到來之際、隨時都有可能融化在初生新芽中的雪。
“如果有一天你決定要離開我了,那么請務必提前告訴我真相,可以嗎?”
第51章
許書梵有時候不明白自己留在祁深閣身邊、甚至留在函館、留在異國他鄉的意義是什么。
他似乎永遠在扮演一個撒謊者的角色。心里煎熬,面上冷靜,面具簡陋,內里被剖開的又的的確確是一顆真心。
以前許書梵聽聞,在國際影壇上有些著名的影帝影后,尤其是以天賦卓然而聞名的那些,他們在全神貫注投注于某個劇本之后,很可能會出現精神錯亂的現象,難以抽身,以為自己已經活成了戲劇里的那個人。
有那么幾個瞬間,許書梵覺得自己也像是那樣的。
他逃避,可每次都被祁深閣很沒道理但又輕而易舉地看破騙局;他面對,但真到了那一刻,明明坦白就在嘴邊,他卻寧愿自己就此變成個失聲的啞巴,寧愿把舌尖咬破,也要將可能傷害到祁深閣的一切惡狠狠吞下肚去。
許書梵不記得那天晚上自己回答了祁深閣什么。總之最后,祁深閣看不出是對他答案滿意還是不滿意,只片刻之后移開視線,重新把他的手掌攏進手心:
“降溫了,早點回家休息吧。”
胃又開始撕心裂肺地痛。
許書梵拖著渾身無力的四肢,趁著祁深閣去樓下取外賣的空檔,找出自己的藥,一口吞下去。
即使他已經盡量省著服用、能捱就靠自己捱過去,但不可避免地,在他在函館滯留幾個月之后,原本帶來的藥物數量已經捉襟見肘了起來。
這些藥是他旅行之前從國內治療的醫院特意帶出來的,定期趁著回國的機會補充。無論作用是緩解痙攣還是止痛,都無一例外是處方藥,若是沒有專業醫生的診斷,想要在普通的藥房里開出來絕不可能。
但現在的他,絕對沒辦法在兩人每天工作生活都形影不離的情況下,當著祁深閣的面去醫院,再確診一次自己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