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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少卿望著塔下逐漸縮小的城池輪廓,朱雀大街的車水馬龍已化作流動的金線。
記憶里母妃揪著她后領(lǐng)回家的場景突然清晰起來,那時(shí)她藏在袖中的槐花還沾著露水,此刻喉間卻泛起淡淡的苦澀。
“那年從第七層往下看,”她聲音低得像風(fēng),“能看見糖畫攤的老周頭收攤?!?
暮色漫過湖面,柳寒月的船槳攪碎了滿天星斗。熊少卿斜倚在船頭,任由冰涼的湖水漫過指尖。
這里比記憶中更清澈,能看見水草間游過的銀魚,像極了她十二歲那年偷藏在木盆里的小鯽魚。
“母妃總說湖水下面有水鬼?!彼鋈恍Τ雎暎閺闹缚p滴落時(shí),驚起一只停在船舷的飛蛾。
柳寒月將船槳輕輕橫在膝上,月光在她發(fā)間的茉莉簪上流轉(zhuǎn):“現(xiàn)在跳下去,我替你把風(fēng)?!?
她的裙擺被夜露打濕,貼著小腿勾勒出柔和的線條,熊少卿望著她被水光映得發(fā)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御書房里那幅未完成的《江山并蒂圖》。
原來最美的山水,從來都在身側(cè)人眼中。
離城那日,熊少卿的手掌久久貼在城門斑駁的磚面上。某道裂縫里嵌著半片風(fēng)干的槐花,是她十四歲那年塞進(jìn)去的,如今已褪成枯褐色。
柳寒月遞來的糖畫在晨風(fēng)中輕晃,琥珀色的糖絲裹著兩只交頸的鳳凰,尾部還墜著顆晶瑩的糖珠,像極了柳寒月昨夜落在枕上的淚。
“看,芙蕖在折花。”柳寒月忽然指向路邊的野薔薇叢。芙蕖的玄色勁裝半隱在花枝后,向來握劍的手正笨拙地編著花環(huán),聽見動靜時(shí)猛地站直,卻把編了一半的花環(huán)掉在腳邊。
馬車碾過青石板的聲響漸遠(yuǎn),熊少卿掀開竹簾回望。天虞塔的塔剎在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第七層那個(gè)刻著熊字的窗洞里,此刻正漏進(jìn)第一縷陽光,將陳年的刻痕照得發(fā)亮。
她握緊柳寒月的手,感受著對方掌心傳來的溫度,那些被歲月掩埋的記憶,如今都化作車窗外掠過的繁花,而往后的路,無論通向何方,掌心的暖意都將是最清晰的地圖。
芙蕖的銀哨聲忽然從車轅傳來,驚起整樹的白蝶,撲棱棱飛向被朝陽染成金紅的天際。
湖光漫過畫舫舷窗,熊少卿的指尖正沾著柳寒月新調(diào)的荷露香膏。
她望著窗外接天蓮葉間晃悠的采蓮船,忽然想起幼時(shí)在虞國宮墻下偷摘的那朵半開蓮,被母親發(fā)現(xiàn)后追著跑過整條長廊。
“這香膏能防蚊蟲?”她蹭了蹭柳寒月手背,龍紋袖口掃過案上攤開的《江南風(fēng)土記》。
柳寒月正替她別上荷花瓣做的胸針,珍珠步搖垂落的光映在書頁“采蓮女多能詩”的批注上,那是昨夜她借著艙頂燈寫的。
芙蕖立在船頭的陰影里,玄色勁裝下擺被水汽打濕。她盯著百米外搖櫓的漁夫,卻在看見柳寒月往熊少卿茶盞里偷偷加糖時(shí),默默轉(zhuǎn)開了視線。
記憶里暗衛(wèi)營的規(guī)矩說殺手不能分神,可此刻湖面上飄過的菱歌,和主子們交握在桌下的手,都讓她握劍的手不自覺松了松。
“去采朵并蒂蓮。”熊少卿突然拽著柳寒月跌進(jìn)小船,船槳劃破水面的聲響驚起一群白鷺。
芙蕖的軟劍穗子剛要沾水,就被柳寒月笑著擺手制止:“在岸邊看著就好。”她望著兩人的小船晃進(jìn)荷花深處,荷桿上的露珠紛紛墜下,在水面砸出一圈圈漣漪。
柳寒月的指尖剛觸到半開的粉蓮,熊少卿突然伸手摘下片大荷葉扣在她頭上。“當(dāng)心蓮蓬里的蜜蜂。”
她的笑聲混著荷香飄過來,卻在看見柳寒月發(fā)間沾著的荷花瓣時(shí),忽然伸手替她取下。
遠(yuǎn)處芙蕖的身影在岸邊蘆葦間若隱若現(xiàn),向來緊繃的脊背竟靠著棵老柳樹,手里還轉(zhuǎn)著根剛折的蘆葦桿。
暮色漫過湖面,畫舫的艙門忽然被敲響。芙蕖捧著個(gè)竹籃站在門外,籃里是剛剝好的鮮蓮,水珠還在雪白的蓮肉上晃悠。
“南邊渡口有賣糖蓮子的?!彼⒅匕蹇p里的水漬,耳尖卻泛著紅,“要嘗嘗嗎?”
熊少卿接過竹籃,看見籃底墊著片新鮮荷葉,上面用蓮莖擺著個(gè)歪歪扭扭的 “并”字。
柳寒月忽然握住芙蕖的手,指尖劃過她掌心新磨出的繭。那是學(xué)編蓮筐時(shí)留下的。
湖風(fēng)卷著荷香涌進(jìn)艙,熊少卿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漁火,忽然覺得這江南的夜,比任何奏折都更鮮活。
瓊花觀的石階覆著層薄露,熊少卿的紋靴踩上去留下濕潤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