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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懸垂著眼皮,評價道:“你以為自己是天仙嗎?長的也不怎么樣。”
晏爾覺得他純粹眼瞎,就算自己現在只剩魂了那也不至于淪落到“不怎么樣”的地步:“我外婆說我是全家小孩里長得最好看的。”
“你外婆怎么不說你是腦子最聰明的?”鐘懸問,“因為哄傻子最漂亮傻子聽了會信,夸傻子最聰明傻子都不信是嗎?”
晏爾:“……”
嘴毒成這樣,你怎么不干脆毒死自己呢?
他真想告訴鐘懸,外婆的參照標準是裴序表哥和裴意濃——嗯嗯,就是那個各方面都比你略勝一籌的裴意濃哦。
又怕說出來他會惱羞成怒,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刁難自己。
鐘懸懶得猜他眼珠子亂轉又在想什么,淡聲說:“你現在連人形都沒有,長得跟個氣球一樣就別想些有的沒的了,不尷尬嗎?”
晏爾聞聲一愣,天第二次塌了:“什么——你說誰是氣球?!”
他一直以為就算自己暫時失去了一雙大長腿,也是潦草一點的落難男美人魚,怎么就成氣球了——那玩意連脖子都沒有!
鐘懸撒手,把一臉崩潰地捧著腦袋的“氣球”晏爾放飛了,掠過他徑直往前走。
晏爾追上去,還是沒能想通:“既然你這么煩我,為什么要來救我?”
鐘懸看著他,眉眼倏然一彎,含笑說:“當然是為了挾恩圖報,讓你給我當狗。”
晏爾:“……你還是快滾吧。”
他這樣回答,晏爾拖延了一晚上、不愿輕易吐出的感謝,也就更加無從說出口。
只能看著鐘懸撐傘走出操場,平靜地融入最后一波放學的學生里,變回他們之中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高中生。
好像少了點什么。
晏爾在原地發了會兒呆,過了半晌才想起來,缺了一句“明天見”。
被迫與鐘懸捆綁的那些天,每天晚自習結束,鐘懸都是這樣和他的同學告別的。
但轉念一想,他和鐘懸雖然陰差陽錯地共享了彼此的秘密,卻并不是會期待再見的關系,說與不說,誰會在乎。
第7章
告別鐘懸后,晏爾又迎來魂生中的最大難題——漫漫長夜要如何度過。
他仍然保留著做人時的作息習慣,覺得到點就該上床睡覺,可是哪有魂能睡的床?
他路過打鼾的宿管老頭,路過總有學生熬夜背書的樓梯角,路過男生臭烘烘的發光被窩,路過“女生宿舍 男生止步”的牌子,噢,這里不能去……
整宿的空熬后,終于聽到平臨中學蘇醒的聲音。
一波一波的學生像放出欄的小羊羔,涌向操場,涌向食堂,涌向教室。
在此之前,晏爾從來不知道失眠是如此折磨人的一件事。
老人覺才少,小孩的覺總是睡不夠的。
小的時候,爸爸媽媽會把他和裴意濃放到外婆家里過暑假,半夜裴意濃搖醒他,兩個人一起走進書房,外婆戴著老花鏡在燈下翻看外公留下來的舊書,手指從淡黃色的書頁上劃過。
他們一左一右傍在外婆身邊,裴意濃陪她看書,烏黑的睫羽垂著,視線跟隨外婆的手指一行一行地讀過去。
晏爾不喜歡看那么多字,他讀故事書都犯困,目光轉開,盯著外婆枯老的手指發呆,天馬行空地思索著如何能將上面的褶皺熨平,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第二天,外婆的毯子蓋在了晏爾身上,裴意濃嘲笑他像只豬,一天要睡十二個小時。
平時晏爾一定會撲過去和他打一架,今天卻沒有,他睡得太久,頭發蓬亂,手腳都發軟,坐在床上仰頭望著裴意濃,眼神懵懵的。
裴意濃覺得奇怪,走過來摸他的額頭看他是不是生病了。
晏爾忽然往前一栽,裴意濃趕緊扶住他的肩膀,隨即聽到晏爾惡作劇得逞的笑聲,裴意濃氣惱地推他一把,扭頭往外走。
晏爾仰躺著看天花板,他沒有告訴裴意濃自己做了一個怪夢,有個沒見過的老頭不停地追問他,書媛過得好不好呀?書媛過得好不好呀?
他不堪其擾,在夢里跑了好久才醒,疲憊地蹭了通柔軟的毯子,鼻尖聳動,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他驀然反應過來,書媛是外婆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