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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那人倏然抬頭,眸光如黑曜石似的泛著光:“我對你說長句了。”
時恩賜后來才知曉,他幾乎失去了對生人說話的能力。年少的時恩賜沒問過他經歷過什么,僅僅是從那以后開始刻意引導他多說話,重新撿回離家出走的表達能力。
時恩賜嘗試過很多次把他帶到自己的親友團里,然而他不喜歡熱鬧的環境,時恩賜就時常拒絕其他朋友的邀約,騰出時間給他。
不過他倆單獨在一起時反倒不會有過多交談,時恩賜常常埋著腦袋玩手機,不是打游戲便是在暗戳戳地敲字。季不寄猜他應該是在同其他朋友聊天,因為他那時不會讓自己看他的手機屏幕,興許是怕他不虞。
但他并非霸道刁蠻的性格,自然不可能去妒忌時恩賜跟那群朋友的親密關系,也不念想自己在他心中得到過多少偏愛。
呆滯且頑固的雨攪亂了公園的池水,乒乓敲打著頭上的亭頂,聽著這鬧人的動靜,季不寄宛如被灌滿了一腦袋雨水,反應鈍鈍的,被女子拍了下肩膀才收攏心神。
“你不進去?”蔣木問他。
她不了解兩人之間的糾葛,自是不理解為何昔日形影不離的倆小孩鬧起了別扭。
季不寄略無血色的唇瓣抿成一條直線:“都結束了,我進去做什么?”
旁人皆獻花獻禮,帶些死者生前喜歡的小玩意,亦或是具有特殊意義的照片信件。他倒好,兩手空空地擱葬禮門口罰站,渾身濕漉漉的,淋得像個水鬼。
“你連把傘都不帶。老遠看,我還以為是逝者復生了呢?!笔Y木輕嘆一口氣:“時恩賜知道了該怎么念叨你。”
季不寄面無表情地扣上帽子,一如既往的淡然靜默。
蔣木遞給他一樣東西,他下意識接過,打開密封袋發現是一部碎屏的手機。
那是時恩賜的手機,季不寄前幾天剛在新聞配圖上見過,曾靜靜地浸泡在他的血泊中。
“他設密碼了,我拿著手機問了一圈人都不知道,他的生日和姓名拼音首字母也試過了?!笔Y木不抱希望,卻還是道:“你可以試試能不能解開。”
對于現代人而言,死者手機上的信息同樣也是留給親友的一重念想。季不寄摩挲著破碎的屏幕,盯著開機后的六位密碼出神。
時恩賜手機里會藏著秘密嗎?還是和當下許多年輕人一樣,藏著不愿被得知的瀏覽記錄?
密碼會是什么呢?
電光火石間,季不寄的腦海中乍然閃過一個答案。
他抬起手指。
“這次失敗就要鎖機八小時了?!?
蔣木驟然道。
季不寄的手指停滯在半空中,屏幕上落下一點水滴,敲下第一位數。俄而,他將那一位數刪除,手機還給了蔣木:“我和他都四年沒見過了,不瞎猜了?!?
蔣木聳聳肩,倒也不再勸,臨走前最后覷了眼他云淡風輕的臉:“你的膽子還不如時恩賜?!?
她撐起黑傘,走入雨幕中,同那些自葬禮涌出的黑傘匯聚在一起。
季不寄從傍晚站到天黑,公園巡查的老大爺瞅見他,嚇了一大跳。白天剛舉辦過一場葬禮,這大半夜的湖心杵一個黑衣人,是哪來的牛鬼蛇神?
他顫顫巍巍地舉起手電,白光照去。亭子里那人是一副坐著的姿態,背微微馱著,低頭玩手機時,五彩斑斕的光映出個大花臉,電子音樂饒有節奏地響個不停。
“大晚上的,你在這兒做什么?”
隔著一段石板路,他對那牛鬼蛇神問道。
對方的視線自屏幕移開,抬起頭來,是一張極年輕的面孔,陰影勾勒出尖尖的下巴:“我在打游戲。”
他誠實的回答像是一句廢話,老大爺又不是真想調查他在這兒干什么,他說這話是趕人的意思。
“到閉園時間啦,快回去吧。”大爺催促道。
那人輕輕道:“我回不去了?!?
黑暗中,他看不清年輕人的雙眼,他的話語涼涼的,似是在死寂的湖底浸了一夜。陰冷的風吹動他的發絲,遠處樹影搖曳,隱隱綽綽。
老大爺面色煞時一白,他依稀記得,今天葬禮追悼的人同樣是一位二十歲出頭的年輕男性。有幾個健談的小伙子白天同他閑聊時還提到了,他們這朋友生前最愛打游戲。
“你……”他斟酌著詞藻,生怕驚擾了亡靈,老寒腿受涼風一吹有些打哆嗦:“那你在這兒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