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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出于哪種心思,唯物或唯心,我的目的都只有一個。
夜里被風吹得生凍的臉頰突然傳來了柔軟溫熱,我抬頭對上她的眼,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失神太久。
我惴惴不安,所有的念頭都在等待一個發泄,來成全我今天下午以及現在全部雜亂無章的思緒。
我還未回過神,而在那一瞬間我又突然很想看清她的眼睛,想看看她眼里的我到底是什么樣的。
但她沒有留給我過多悵惘的時間,見我抬頭后就扯住我的袖子把我帶到一家燒烤鋪子的店門口。
有時我想她身上最接近我的一面,恐怕是對食物的熱衷。她也唯一在這一面顯得接地氣了起來。
店門的招牌由于長期受油煙浸潤已經被覆上了厚重的焦黃污垢,但是內里的桌椅干凈整潔,碼放在一處的金屬托盤在白熾燈下格外锃亮。老板從氤氳的煙火氣里抬起頭來,鍋鏟間的顛炒聲小了許多。令人發嗆的白霧沖到我的臉上,讓我有種窒息的錯覺。
我沒有想過躲開,在那一瞬我只想思考明白她這樣的一味勉強里到底有什么,想思考明白為什么她的內心總在對我筑起高墻,又或許還有更多。
可我的手臂突然被身邊的人扯動,我下意識偏頭去看她,卻見她自然地往旁側靠了一些,讓我從渾白的煙氣里解脫,甚至安放好我游離的思緒。
她把我拽回現實,然后以無聲的語言告訴我這才是真相,她關心我的真相。我突然明白詩文上所述的幾欲落淚是什么樣的光景。她總拿最美好的欺騙去引誘我,卻讓我窺見了陷阱中的秘聞她從未入局,有的只是我的癡纏。
我們點完單坐下來時,身側還有一對青年男女。兩個人的年紀都是二十出頭,聊得熱火朝天。
你看看人家對自己女朋友多好。再看看你,帶我出來吃東西就只看著手機,陪我聊會兒天怎么了。我就那么礙眼?女孩大膽的話讓她不動聲色地垂下了眼,手上捏著的竹簽被手腕壓低,原本無畏的咀嚼轉變成小口的吞咽。她有些如坐針氈。
我感覺到有視線落在我的身上,而我始終沒有偏頭只是看著她笑。
你看看人家男朋友看她那么溫柔。你呢,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游戲。有幾個字音被刻意加重,像是忿忿不平,有時候我真的搞不清楚你到底是喜歡游戲還是喜歡我。
如果說原本她的表情還算是正常,可現在卻因為旁人的三言兩語而一下子尷尬惶恐了起來。
她像是這才察覺到那層被捅破的窗戶紙,不得不去正視別人口中我對她關乎情感的真實表露,以至于失去了往日對男女說話時嘴里不自主流露嗔怪的理性分析那是年輕情侶戀愛的慣有狀態。
她大可說我們彼此相敬如賓,微笑是最好的證明。可她現在欺騙不了自己,此時此刻的對話極具身份的肯定。也正是她的抵觸,逼她不安到了極點。
年輕男女激烈的情感波動就好像這家燒烤鋪子里老板烤架下的炭火,從早到晚都是能灼燙人的熱。我伸出手想要安撫,她卻在我的指尖搭上她的手背時退縮了。她垂睫斂眉,掩去眼中分明的黯黯。
你怎么不學學他女朋友只顧自己吃東西不去跟他講話呢。男孩明顯地氣急敗壞,因為女朋友的無理取鬧忍不住出口回應。
然后我聽到了桌下的一陣響動,隨即是男孩服軟的聲音,欸欸欸你別踩我啊,我是怕你吃飯說話噎著。
我猶豫片刻,手一頓后便收回,目光則隨意落在她白凈且不加任何修飾的十指。
驟然而起的冰冷,讓孤立無援的我向自己反復告知這份酸澀的事實。
她仍舊沒有戴戒指,而我卻戴著。
所有的平衡在一瞬間便崩塌了,在她意識到我的所想后,便徹底從桌上抽離了我目光最后的落腳點。
因為她一慣克制,我以為不論發生什么事,大多都會按部就班,無需多慮。
可她的舉動讓我出乎意料。她放下手中的竹簽,拿取一旁放置的紙巾擦掉嘴角沾染的醬汁后才向我開口說自己出去一趟。她動作優雅從容,像極英國貴族小姐悠閑地喝完下午茶后記起前幾日剛采購回的漂亮洋傘,然后跟她的伙伴提議隨便走走那樣輕松。
而旁邊的男女似乎被她的舉動嚇到了,因為她離去前回頭向他們倆看了一眼。我不用領受也知道那樣的眼神里覆了冰雪,所以在他們好心向我詢問是否吵架時搖頭否認。
那個年輕女孩用眼神示意按捺不住的男朋友后,撇撇嘴斟酌著向我傳授怎樣哄女孩子的技巧。因為我的沉默,所以她說得格外小心翼翼。但其實我只是在通過她給我的信息來審視自己罷了。
女孩見我很久沒有反應,最后嘆了一口氣劃開了手機屏幕。她提醒我時間已經過去快十五分鐘了,如果我再不出去追自己的女朋友,就算是再好脾氣的人也是一定會生氣的。
可我心里清楚她不會生氣,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在回避我。而她...
那個答案分明地我不需要思索就能得出。當我半伏著身氣喘吁吁站在街頭時,腦子里只剩下這少得可憐的五個字她在逃避我。
我從來沒有那么無措過。像個瘋子一樣左右顧望,在人群中奔走,去仔細辨認每一個人的臉,就連路人因我搶路的冒犯而施予的怨惱眼神也無法讓我產生絲毫狼狽。
我完全沒有想到她會以這樣的方式離場。周遭的熱鬧褪去了它的繽紛色彩,像被按下了噤聲按鈕,沉悶的灰黑在冷空氣中流動。我猛地呼吸想讓自己繼續保持冷靜,最后卻換來喉間的刺癢。
劇烈的咳嗽使我的眼眶快速發燙,慌亂在心底無盡蔓延。
我根本無法保證她不會離開我。
我與她沒有默契。
我讀不懂她。
我向來的自信在事實面前一無是處。
或許今日同我出門只是一個幌子,她早已經打算獨自一人遠走高飛。她不需要我這個囚籠。盡管在我看來,自己才是被她困住的那個。
街上的人三兩而行,根本沒有落單的存在。
我盲目行走,眼睛和頭腦卻還有希冀,不死心地像個機器一樣排查目標。我不愿放棄任何一個能找回她的機會。
終于在視線之內發現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雖然是毛呢材質,肩線的設計卻細膩地像是被游魚擺尾劃出的流線水紋。
幾乎是一個背影,我就能清楚認出她到底是誰。她穿這件衣服總是讓我覺得不近人情,冷冽的氣場不容忽視。
我來不及考慮就先沖上前,緊拽住人的手臂讓她強行轉身拉到我眼前。果不其然,她在看到是我后收斂了暴怒和厭棄,有的只是錯愕和慌亂。她眼神閃躲,最后略過我將空洞的目光投到我背后那些絢麗的光影上。
在我印象里我從來沒有對她發過脾氣。可我這次卻是對著她沉聲質問。我攥住她的手腕,戒指用力相抵似要烙出灼痕,大拇指和食指緩而慢地在她細膩柔軟的肌膚上不停揉搓。
你在躲我,是不是。
簡短的七個字,出口卻遠比想象沉重。
她沒有回答,眼圈周圍的紅色被我這樣的質問逼退地一點不剩。她像個愈挫愈勇的將軍,永遠擅長在勁敵面前掩藏自己的弱點。
我對我自己產生了懷疑,我懷疑自己從未走進過她的內心占領哪怕只是分毫的土地。她在自己柔軟的內心外安上了門,然后狠絕地將我推出。她雖然已經拿著森冷的兵器進行看守,可她甚至不相信自己能完全抵御住我的哄騙,索性將那把鑰匙也扔了。
我沒有心情去分辨自己對她這樣的判斷到底正確與否,她甚至沒有回答我就開始下一輪的提問。我的手已經從她的手腕滑到掌心,將她的右手牢牢地扣緊,五指間毫無縫隙的真實終于讓我得到安慰。
我張嘴幾乎是顫聲問她,手搖晃著把她更加扯近我的方向。我根本不曾想到我會如此失態。
你是不是想把我一個丟在那里然后離開。
你要逃到哪里去。
她沒有正面回答我,只是在掙扎不開后才動了動嘴冷冷地丟下讓我放手的話。被她掩藏的尖刺在一瞬間刺破我的肌膚,痛苦的氣球被扎破,悲哀的氣體在空氣中彌散開來。
遠處老舊的路燈撲朔著光點,我與她一同站在嵌著花壇的走道旁,潮濕的磚石上沒有留下多少泥濘的腳印。但這并不代表沒有人會經過,何況我與她的拉扯已經讓不少人側目了。
她現在肯定覺得難堪到了極點。
可是我還在情難自已,逼她回應。
兩相對立無言,我能清楚地聽到她的喘息,不同于往常壓抑,她憤怒且對我極具攻擊性。而那種攻擊性足以擊垮我一直以來所有苦苦維持的隱忍。
所以我趁她還在恍惚之際就已經俯下身吻住她,不管不顧她方才已經表現得清楚而又深刻的拒絕。
選擇沉默,那是因為我已經沒有再繼續下去的理由了。比起揭露她的隱瞞,然后將一切不滿全部發泄給她,我更害怕自己在極端情緒之下吐出的言語擊垮她搖搖欲墜的冰冷外殼。
我扶住她的后腦吻得很深,牙齒咬過她的舌尖,咬破她柔軟而帶著香甜氣息的唇。我甚至已經知道她在我結束之后會用力地推開我,在路燈的照亮下那雙眼睛會紅的嚇人。
可我從始至終只是想問問她,我給她的熾熱,到底能不能讓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