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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油條的老王“哎”了一聲,說:“馬上。”
后面又有食客擠進來,盛遇稍微錯開一些,從褲袋里掏出前兩天找零的幾張紙幣。
他個子清瘦高挑,在人群里鶴立雞群,沒站半分鐘,就有嬢嬢問:“你是哪家的娃娃?好乖喲。”
‘乖’在當地土話中,是俊的意思,就是長得好看。
盛遇抿著嘴笑了一下,說:“我剛搬來的。”
嬢嬢哦了一聲,又問:“結婚沒有?”
盛遇:“還沒有,等我考個年級第一先。”
“哈哈哈——”
食客們哄笑著,交頭接耳地調侃,老王忙碌間抬頭看了一眼,也不自禁咧開嘴。
盛遇剛搬來三天,第一天就在他這兒買油條,當時他乍一眼看,覺得這小孩兒跟喜鵲巷一點也不搭。
喜鵲巷方圓幾里都是典型的老居民區,樓房都上了年頭,一大半是自建房,門前就是臭水溝,外墻爬著野花和苔蘚,生活氣息雜亂地堆疊——這兒的住戶也符合這個調性——魚龍混雜,捉襟見肘,好的壞的囫圇個兒住在一塊兒。
盛遇第一天來的時候,坐的是锃光瓦亮的大車,比街上的小汽車長一大截,他從車上下來,雪白的衣領、毫無褶皺的褲管、一塵不染的球鞋……
一眼瞧著,像是誰家來體驗生活的小少爺。
但三天不到,小少爺已經聽懂了老人口中佶屈聱牙的本地話,每日清早跑來買油條,又神采飛揚地跑回去,像一棵剛邁入春天、生機勃勃的小樹。
閑侃兩句,油條炸好了。盛遇拎著油條擠出人群,沒走兩步,老王在后面扯著嗓子喊:“盛遇——你沒拿找零!”
哦——!
這是搬進這里的第四天,跟老王以為的不一樣,其實盛遇對這種拮據瑣碎的生活完全不適應。
十七歲這年,盛遇的生活發生了一些巨變。
他被告知,他爸不是他真的爸,他奶不是他真的奶,他家不是他真的家。
簡略來說,他的身世有問題,他其實并非盛家寶貝了十七年的小少爺。
真正的盛家小少爺,姓路,叫路嶼舟,目前住老城區的喜鵲巷106號。
盛世集團每年都會向各大高校和重高給出優秀貧困生資助名額,路嶼舟就是在這樣的資助選拔中脫穎而出,站到了盛開濟面前。
資助儀式那天,見慣大風大浪的盛董事長一下子就愣住了。
這小孩……長得跟老夫人太像了。
老夫人指的是盛老太太,盛董事長的親生母親,德中混血,長了一雙罕見的碧綠眼眸,符合世人對混血的一切美好想象,高鼻深目,窄面薄唇,深邃而不失柔和。
這個叫路嶼舟的貧困生,跟老太太至少有八分相似,尤其是眉眼,高度重合,要不是長了一雙黑眼珠子,幾乎算復制粘貼。
那晚盛董事長失了眠,沒想通是哪個混不吝兄弟在外惹的風流債。
第二天一早,他給家里同輩的兄弟姐妹都打去了電話,連遠在海外的都沒放過,也不說話,就呼吸。
盛家大伯在大洋彼岸嚇得魂飛魄散,哆哆嗦嗦給老太太打電話:“媽,我覺得二弟可能還是容不下我……”
然而親子鑒定報告給了所有人一個意料之外的結果。
路嶼舟是盛開濟的兒子。
盛開濟懷疑了所有人,唯獨沒懷疑自己,憑空被一口天降大鍋砸懵了。
他不信邪,往前查了十七年,總算查出幾分端倪。
十七年前,他的妻子盛二夫人因罹患產前抑郁癥被送往國外療養,預產期的前半個月,在回國的游輪上滑了一跤,被迫剖腹產。海上顛簸,隨行醫護人員帶夫人下船,在救護車抵達前,他們暫時在附近的一處人家安頓。
一行人只在這家休息了半個小時,誰都沒把這半小時當回事。
就連親自去拜謝過的盛開濟,也是十七年后的今天才知道,當時那家也有一個剛出生的嬰孩,跟幼子同日生,同血型。
說不準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總之兩名嬰兒在與自己完全無關的家庭里生活了十七年。
十七年后的今天,路家夫婦已經先后故去,盛夫人英年早逝,在盛遇三歲那年撒手人寰。
十余年過去,當年的情景早已模糊,當事人已成了三捧灰,再糾結是非對錯,只會讓人更加痛苦。
活著的人只能這么糊涂下去。
……
時間緊迫,盛遇邊走邊吃了兩口,一把推開自家生了銹的綠色大鐵門,直奔廚房,舀了半碗狗糧擱到院里。
他對大黑狗說:“我出門一趟,你可以呆在這兒,但不許亂叫,更不許拆家,聽到沒?”
黑狗鼻子里哼了一下,懶洋洋地把碗扒拉過來,一副紆尊降貴的賞臉姿態。
它不是盛遇養的,是搬來第二天晚上,突然出現在院子里的。
盛遇問了一圈,鄰居沒人丟狗,有人說這是附近的流浪狗,吃百家飯長大,跟喜鵲巷106號那個男生最親,時不時溜到人家院子里曬太陽。
這狗脾氣可大,往院子里一蹲就是一天,見盛遇就叫,唯一的優點是不咬人。
叫累了,它就趴在門口,拿一雙銅鈴大眼瞪著盛遇,像接了軍令鎮守邊關的大將軍,勢要把盛遇這個蠻夷趕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