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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回路家老宅是他自己的提議。少年就是少年,黑是黑,白是白,撿了硬幣要交給警察叔叔,拿了不屬于自己的東西,就要頭破血流、剜肉剔骨地還。
成年人不理解這種少年意氣,所以祖母沒有開門送他。
提著行李箱經過走廊時,盛遇有點沒繃住,偷偷掉了兩滴眼淚,揉著眼睛,再一抬頭,就看見窗邊站了個人。
那人身量挺高,戴著黑色口罩,但肩骨輪廓單薄,明顯是少年模樣,斜歪著頭,用一種看小孩撒潑的眼神看著他抹眼淚。
以為是客人,該死的教養作祟,盛遇忽略了對方有點冒犯的目光,皺眉問:“你迷路了嗎?”
對方不吭聲,他又指:“那邊有個安靜的露臺,沒什么人,你可以去休息。”
客人不做聲,一雙眼珠子霧似的,深不見底。半晌,低下了頭,垂眼擺弄手機,嗓音沉中帶啞:“謝謝,不用了。”
盛遇聽出他病著,問:“你喜歡這兒?”
“嗯。”
嗯完沒兩分鐘,盛遇去待客室搬了一把單人沙發過來,吭哧吭哧地擱在他腿邊。
單人,沙發。
路嶼舟:“……”
盛小少爺很客氣:“請坐。”
后來的盛遇只覺得自己腦子被門夾了,但當時的盛遇沒想那么多,看男生衣著簡單,鞋面發白,想當然地以為是集團資助的貧困生上門。
那些過得拮據的同齡人總是在盛家的繁文縟節下渾身局促,即便說了哪里可以坐、什么可以喝,他們也不會坐不會喝。
總要有人替他們打破這層僵持。
做完好事,盛遇提著行李箱就走,走之前他想起點什么,扭頭跟男生囑咐:“我剛剛不小心打碎了待客室的花瓶,待會兒傭人要是問起來,你盡管說是我干的,我叫盛遇。”
男生盯著他,小幅度地點了頭。
那天風很大,庭院梔子花開得正盛,風卷打窗框,走廊全是熾烈濃郁的花香。
男生斜倚窗框,有點長的發尾被吹得凌亂,劉海揚起,眉眼深邃得像畫報上的港星。
……
墓碑上的女人年輕秀麗,蓄著及胸的長發,戴著兩枚瑩潤的珍珠耳環。
路母姓文,單字一個意。文意。
她去世得早,盛家查到的資料不過薄薄兩頁,資料上顯示,她生前是一名護士,參與地震搶險,沒回得來。當時路嶼舟剛出生。
路父全名路承,是一名普通小學老師,妻子離世后,沒幾年就郁郁而終。
在當時那個年代,路家家境其實還不錯,情況變差,也是夫妻倆故去后的事。
路嶼舟往耳骨里塞了兩枚藍牙耳機,隨便點了一首歌播放。
母親去世的時候還很年輕,還有幾分少女性情,喜歡聽周杰倫的歌,戴漂亮的首飾。
每逢清明年末,父親就往她常用的mp3里下好周杰倫的新歌,帶到墓地給她循環播放15分鐘。
父親去世后,路嶼舟繼承了這個習慣,不過在墓地開外放有點詭異,容易嚇到路人,所以他配了一副耳機——媽聽媽的,他聽他的。
一旁的不速之客有些聒噪,倒是跟盛家一板一眼的氛圍不大一樣。
“這些貢品能吃嗎?”念頭剛起,聒噪的不速之客開始了。
路嶼舟伸手摘下一只耳機,彎腰從碟子里拿了一個橘子,頭也不回塞給旁邊的人。
吃吧,吃吧,反正是你媽的貢品。
路嶼舟把耳機戴回去,掩蓋了窸窸窣窣的剝橘子聲音,沒半分鐘,小臂似乎被人輕微地碰了一下,半個橘子遞到了自己面前。
捧著橘子的手勻長秀氣,指骨流暢得像藝術品,掌心沒一點繭,捧著的半個果肉還用橘子皮墊著,絲絡剝得一干二凈。
路嶼舟擰起眉,轉頭看去,這才發覺盛遇站得跟自己很近,沉重的黑傘籠罩在二人頭頂,把細密的雨絲隔絕在外。
盛遇看向墓碑的神情很敬重,帶著點探求,“我住得遠,得先走了。不知道她喜歡什么花,能告訴我嗎?下次我再來,想帶她喜歡的。”
這位小少爺天然長了一副坦蕩蕩的皮相,隨便什么話從他口中出來,都好像有十二分的認真和心意。
路嶼舟的目光落在他側臉上,又移了一下,落在他為自己撐傘的手指上。
半晌,路嶼舟移開視線,把他遞來的半個橘子推回去,撂了今天見面的第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