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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不要擺這么近,當心花粉。”秦恪把花瓶換到電視柜上,又拖了一把椅子,在秦時床前坐下,“這幾天怎么樣?”
病房里寂靜無聲,只有儀器運作的低鳴。
“我帶了書了,給你讀書聽好不好。”
秦恪高中就開始賺錢養家,看書這種事,早就離他很遠了,他不知道秦時喜歡讀什么,在豆瓣讀書上翻了一圈榜單,挑了幾本名字好聽的買來。
秦恪依次把書舉到秦時面前,“想聽哪一本?”
灰色玻璃珠般的眼球轉了轉,再次恢復死寂。秦恪也無所謂,自顧自挑了一本,攤開讀了起來。
*“親愛的提奧,我的好兄弟,要是你能來這里看一看我的新住所,我會很高興的…”
康復中心的這張床,秦時已經躺了五年了。車禍是高考前一個月發生的,那晚秦時下夜自習,他像往常一樣,在校門口等秦恪來接他的時候,遇上了一臺蓄意撞向人群的轎車。
事后警方調查,說司機磕了藥,把油門當剎車踩,在大馬路上一路狂飆,直到撞上學校大門才停下來。
肇事者當場就死了,連累七名學生兩名家長受傷,秦時的傷勢最重,雖然撿回了一條命,但高位脊椎損傷,頸部以下癱瘓,只有左手小臂還有微弱活動能力。
受傷頭兩年,秦時住在家里,由秦恪自己看護。但秦恪是這個家唯一的頂梁柱,一人要打三份工,有時不得不留秦時一個人在家,發生過很多次危險狀況。
再后來,白啟文帶著秦恪進嘉樂,他向公司申請預支半年工資,讓秦時住進了康復中心。
當秦恪讀到“上星期我到漢普頓宮,去看美麗的花園…”時,秦時開口,打斷了他,“秦恪。”
秦時聲音低啞,像石塊碾壓地面摩擦出來的,“我想出去曬太陽。”
秦恪合上書,也不想再讀了,今天他又吃了沒文化的虧,挑了本什么破書。
上個月秦時得了一個小感冒,結果引起了呼吸衰竭,好不容易才搶救回來,他不允許他再有任何風險。
“外面揚塵大,當心肺部感染。”秦恪說,“再等一段吧。”
秦時閉上眼睛。
這是道逐客令,但秦恪沒有走,起身從床前離開,很快又端著一盆溫水回來了。
他把臉盆放在床邊,解開秦時的病號服,擰了把溫毛巾,在他臉頰前胸擦拭著,毛巾底下的肋骨根根清晰分明,秦恪依稀記得,秦時高中時是校籃球隊主力。
“昨晚天添給我打過電話。”秦恪整理好秦時的衣襟,開始擦拭他的手臂,“說她明年畢業,已經拿到了國內的offer,馬上就要回來了。”
誰能想到的,秦天添那么個傻姑娘,在高三之后突然開了竅,學習成績突飛猛進,大學居然拿著獎學金去美國讀書。
這算是這些年里難得的好消息,但秦時聽完沒什么反應,依舊面無表情,“我累了,你走吧。”
秦恪攥著毛巾的手指頓了頓,很快又若無其事地繼續擦拭,“我帶來的書,你讓趙護士讀給你聽,還想看什么告訴我,我下次帶過來給你…”
秦時睜開眼睛,突然激動起來,“我讓你滾,聽見了沒有!馬上滾!”
他的全身像是被封進了水泥里,連無能狂怒都做不到,只能無助地瞪大雙眼,胸口劇烈起伏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氣音,用唯一能動的那只手,虛弱地敲擊著護欄。
金屬護欄上早就包裹上厚厚的海綿,不會造成傷害。護士聽見動靜沖進病房,把秦恪請了出去,和他說病人最近情緒不好,還是改天再來吧。
秦恪稀里糊涂被推出了病房,房門在身后關閉,把護士的輕聲安撫和秦時絕望的嘶吼都鎖進了房間。
他站在走廊的陰影里,肩膀倏地垮了下來,他沒有出聲,獨自在門后站了許久,直到門里恢復平靜,才搓了把臉,離開了住院部。
如果秦恪不是從小就擅長消化情緒,他可能會比秦時先一步去死,剛踏出住院部的地界,他就恢復如常,出門前,還嘻嘻哈哈和前臺打了個招呼。
今天彭越不在家,白啟文難得沒有作妖,拳場也沒有比賽,秦恪落了個清閑。他實在是個很無趣的人,生活中沒什么情調,不像一頭老牛一樣拉磨的時候,他甚至不知道可以去做什么。
沒什么選擇的,他開車回了家,連飯都沒有吃,倒頭睡了一個下午,最后在黃昏和夜晚的交界時,睜眼醒來。
他安靜地躺在床上,看著小窗外萬家燈火,聽著領居家抽油煙機的轟鳴聲,忽然被巨大的孤獨感淹沒。
不合時宜的一覺,讓秦恪變得萎靡不振,這種恍惚的狀態一直持續到晚上。晚飯后,他百無聊賴地坐在沙發前看電視,網絡電視有一百多個臺,他按著遙控從頭挑到尾,也沒選好要看什么。
電影頻道正好在播謝明喬的電影,這是謝明喬五六年前拍的片子,口碑很不錯,在對國產片格外嚴苛的豆瓣上,居然有8.9的高分。橫豎沒什么可看,秦恪索性把電視停在了這一臺,看著謝明喬那張和現在沒什么差別的臉發呆。
在電視上看到自己的熟人,對普羅大眾來說,還是挺新奇的事。
秦恪在心里,給出了一個這樣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