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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不是什么嚴重的矛盾,那么就讓這兩人自己去解決吧。
一上午很快便過去了。吃過午飯后,收拾停當的莊十三便來向楚清音辭行,隨即離開。而其余眾人也又在縣衙中停留了一陣,便重新啟程,向碼頭去了。
雖說路上發生了這樣一件插曲,順路揪出了此地官匪勾結的黑幕,但事實上這些涉案的官員要如何處置,卻不是襄王與左丞相能夠擅自做決定的,一切都要等到遠在京師的皇帝了解了詳細情況之后,再做定奪。當然,這些也不是他們需要操心的事情就是了。
未時三刻,眾人成功登船。這次他們包的是一整條較小的船只,船老大及其手下都是通過黃安縣衙找來的一等一的好手,也知道他們這伙人來頭大,一路上都小心翼翼地伺候著。對于襄王的身體強烈的暈船反應,楚清音至今依舊心有余悸,中午都沒吃多少東西,就怕一上船就吐個昏天黑地。關鍵時刻還是程徽靠得住,按照老郎中給的方子煎了藥,給她灌了一碗下肚,居然真的大大減輕了暈眩的癥狀,也不再惡心反胃了。
楚敬宗倒似乎已經是認命了,也不再去管二女兒和襄王兩人之間的事情,只奉行著鴕鳥政策,看不見便當做不存在。不過在船上的這幾日里,楚清音與秦景陽的相處其實只能算得上是中規中矩,并沒有再特地聚在一起給別人看,或者特地顯示出對彼此的與眾不同。畢竟作秀的目的已經達到,后續的行動也就沒必要再保持得如此刻意了。
在這期間,楚清音自己也慢慢地想開了。她與秦景陽之間,有可能也罷,沒有可能也罷,一切順其自然就好,自己也沒必要整天都花心思去琢磨這些不受自己一人控制的事情。況且,現在正是需要她和秦景陽齊心協力、合作雙贏的重要關頭,要是因為心中的這點小糾結就鬧別扭壞了大事,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終于,在第七日的上午,一行人抵達了蒙城。
“草民楚德宗,見過襄……啊不,六公子!”眾人剛下了船,便有七八個人迎了上來,為首者正是楚家長房嫡子,楚敬宗的堂兄楚德宗。在回來之前左相已經寄來了家書,這些人自然明白這位同行的貴公子是何等身份,當下個個都是激動不已,畢恭畢敬。“能親眼得見六公子風采,實乃三生有幸,請務必蒞臨寒舍,讓我等得以一盡地主之誼!”
畢竟是到了人家的地盤,不能再擺著張高冷的臉,于是楚清音也就和顏悅色地接受了對方的邀請。不過她心中還是清楚的,自己作為襄王不該與楚敬宗走得太近,畢竟就算莊十三離開了,周九可是還在身邊呢。于是,雖說是住進了楚家的大宅,她卻又以旅途勞頓,想要早些歇息為由,拒絕了出席接風宴的請求。
“本王是外人,不好參加你們的家宴。貴叔伯的美意,便請楚相代為辭謝吧。”身在客房之中,楚清音對前來詢問的楚敬宗道,“想必楚相也明白,保有三分距離,對你我都好。”
這個道理楚敬宗自然懂得。此番襄王前來,楚家頭一次見到這么大的一尊佛,激動得自然想熱情招待一番,他正在暗暗擔憂,沒想到襄王竟是自己婉拒了,這正是再好不過。當下拱手道:“王爺請放心,臣一定將王爺的意思帶到。”
“嗯。”楚清音點點頭,“本王只在此停留一宿,明日早晨便動身,前往春澇最為嚴重的幾個縣,查看當地官吏賑災的情況。楚相處理完了家事之后,便來與本王匯合。”
“臣明白了。”
“對于楚四姑娘的處置,本王是外人,不好旁觀。不過丞相是一言九鼎之人,想必定會兌現承諾的。”楚清音微笑道,好整以暇看著楚敬宗,后者聞言,臉色已是微變。“最后的這段時間內,可別再讓兩位千金之間起任何沖突了。”
“……是。臣告退了。”
離開襄王所在的客院,楚敬宗忍不住深深嘆了口氣,背著手,心事重重地朝主宅去了。
“什么?六公子不愿露面?”如今的楚家當家人,正是楚敬宗的嫡親大伯,楚彥。這位老人已經年過古稀,卻依舊身體健康,精神矍鑠。此番請到了攝政王來家里,他正準備摩拳擦掌好好招待一番,卻不曾想聽到了這樣一個消息。
左相父母早喪,便是由這位長輩撫養長大,才有了今日光耀祖宗門楣的機會,所以他在心中對楚彥是感激并著尊敬的。于是便耐心解釋道:“大伯,咱們在禮數上周到了即可,不要表現得太過親熱,需知過近則狎。倘若圣上覺得我,乃至楚家與攝政王走得太近,那便不妙了。”說著壓低聲音,“您可見到襄王身邊那絡腮胡子的矮個漢子?那是司隸校尉的人,便是圣上派來看著我與襄王的。”
楚彥“啊”了一聲,連連點頭道:“確實是這個理。二丫頭是將來的太子妃,你這個做爹的自然也站在太子那邊,和攝政王湊到一處確實不好。”
他不提楚清音便罷,這么一提,楚敬宗的心里就像是化開了一塊黃連糖一樣,心亂如麻有口難言,苦的都不知道何處去說,登時臉色便垮了下來。胡亂打了個哈哈遮掩過去,左相急忙轉移了話題道:“且不說這個。大伯,那神婆楊三姑可是還在蒙城?”
“在啊,她可過得滋潤著呢。怎么?”
“我想請她為二丫頭摸摸骨,測測命數。”
“二丫頭都是要做太子妃的人了,自然是大富大貴的命數,還測什么?”老爺子表示不解。不過見楚敬宗態度堅持,也就擺擺手道,“好好好,我去幫你請她。還有別的事么?”
“……倒是真還有一件事。便是這樣……”楚敬宗面上浮現出幾分尷尬,又將楚沅音的事情簡短敘述了一遍。“先前襄王還提起了這一節,看樣子,他是……將此事放在心上了。”
楚彥將這些聽在耳中,心下也有些覺得楚敬宗實在偏心的厲害。當年那元配趙氏還是他托人請說的媒,雖說命不好生不出兒子,還在分娩的時候一腳踩進了鬼門關就沒出來,但她留下的兩個丫頭一個是郡王妃一個是未來的太子妃,也都算得上爭氣。那后娘莊氏也就罷了,兩個都是楚敬宗的親骨肉,還厚此薄彼到這個份上實在是不太應該。
但這些話,他卻是不好拿來說教楚敬宗的。雖說對方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小輩,但畢竟也是當朝丞相,四十好幾的人了,回趟老家再被數落一頓多沒面子。于是也只是嘆了口氣道:“也好,四丫頭在蒙城呆著,也能讓她收收性子。便把她養在你伯母名下,保準沒人敢欺負了她去。至于開宗祠請家法的事情,我也會去安排的。”
楚敬宗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對著老者一拱手。“那就多謝大伯了。”
次日。
清晨吃過早飯后,楚清音便如同昨日所說的那樣,帶著程徽、周九等人離開楚府,前往受災縣去查看民情。而留下來的襄王殿下便沒這么好運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正處于前所未有的水蛇火熱之中。
某個連楚二姑娘本尊都毫無印象的三嬸娘請他過去說話。秦景陽原本是不想去的,但是后來想到楚清音還要頂著自己的身份去下鄉考察,他就有些遲疑了。再考慮一下自己畢竟是晚輩,不去可能不太好,于是掙扎一番之后,他還是毅然決定,單刀赴會。
然而,在短短一盞茶的時間后,襄王殿下的腸子就悔青了。本來以為就是個私底下的聊天,可等他到了約定的地方,進門一看,好家伙,里面居然坐滿了一屋子不認識的七大姑八大姨。這些原主的族姑、族嬸、族姐族妹見了他簡直是兩眼放光,秦景陽一條腿剛跨進門檻,旁邊便伸出來四五條手臂,熱情地把他按在楚家女主人——楚二姑娘該叫她大奶奶——旁邊的座椅上,將他眾星捧月似的簇擁在中間。
“我楚家的女兒也要出一位皇后了,真是祖宗保佑,二丫頭光耀門楣哩!”這是不知道哪一房的姑姑,用帕子捂著嘴笑道。
“二姑姑,京城好玩嗎?是不是有八匹大馬一起拉的車?你見過皇宮嗎?”這是不知道哪一支的侄女,才五六歲大,仰著小臉,大睜著一雙好奇的眼睛,巴巴地望著秦景陽。
“二妹妹,你與那……那六公子一路同來,可知道他……是否婚配?家中還有什么人?”這是不知道哪一家的姐姐,扯著他的袖子羞答答地小聲說。
秦景陽木然聽著,只覺得一口老血堵在喉頭,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這陣仗他曾經從未經歷過,今后也絕不想再經歷。他心中也在納悶,從前的楚二姑娘明明是無人問津的,怎么這回回來就變成炙手可熱的大名人了?
這倒是秦景陽有所不知的了。前一此楚敬宗帶楚二姑娘回來祭祖,才是他剛剛為對方與秦曦定下婚事的時候;因為當時還有變數,所以楚敬宗也只是向楚彥等極少數的人說過此事,并未在族中大肆聲張。然而這次回老家之前,由于納征之禮在即,老頭子一高興就將消息抖摟了出去,頓時一石激起千層浪,楚二姑娘的身價自然也變得今非昔比。
而另一方面原因,卻又是秦景陽和楚清音在機緣巧合之下促成的。楚沅音闖下了大禍,從離開黃安縣到現在一直都是深居簡出的狀態,對外只推說身體不舒服,誰也不見;莊氏也就成天價陪著她。這兩人既然缺席,那么從遠道而來的女性稀客便只剩了楚清音一個,大家自然都要圍著她,好來聽些皇城根下的新鮮事情。
好在這群女人們雖然聒噪了點,倒也都沒什么惡意。秦景陽強迫著自己慢慢適應,逐漸也能和她們對答。眾人閑聊著,漸漸話題也從他身上扯開,擴展到五花八門上去。突然,不知是誰冷不丁提了一句:“今日才聽我家那口子說,大爺爺要將楊三姑請來呢。”
這句話一說出口,屋子里竟是詭異地靜了一靜,包括說話的那年輕女子自己在內,所有人臉上都露出了一副敬謝不敏的表情。
“楊三姑?”秦景陽挑眉,“那是誰?”
“二姐姐你有所不知,這楊三姑是蒙城里有名的神婆。”坐在他身邊的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煞有其事地道,“她雖然是個瞎子,但是手段厲害得很,能摸骨算命,一說一個準。因為準得有些太邪門了,所以大家也都有些怕她。”
她這么說著,其他人也都是深以為然地點頭。這倒讓秦景陽好奇了起來,在楚敬宗一家回來的當口將一個神婆請來,難不成是為他們算命的?又或許,該不會此番楚敬宗執意要帶楚清音回蒙城,為的便是這件事?
堂堂大周丞相,居然還相信這種虛妄荒誕的東西。秦景陽在心中鄙視了一句,卻倒也激起了幾分好奇之心。他倒要看看,這神婆是不是如同眾人所說的那般靈驗。
一屋子人一直聊到了晌午飯點,方才各自散去。秦景陽回了自己的房間,吃過午飯,剛歇息了不久,果不其然,楚敬宗便親自來找她了,身后還帶著一個令人厭惡的跟班——楚沅音。
兩人相看相厭,見了彼此自然沒什么好臉色。楚敬宗對此也已是沒轍了,只是象征性地叮囑了一句“不要爭吵”,便帶著他們穿過大半個楚家大宅,來到了西北角一間遠離建筑群落的小屋外面。
“里面的人叫楊三姑,是遠近聞名的神婆,能摸骨算命,十分靈驗。”楚敬宗對二人道,“此番帶你們回來,為父也是想讓她為你們算算命數。進去吧!”
三人一同進了屋子。里面收拾得十分干凈,空蕩蕩的沒什么東西,屋角的爐子里不知點了什么香,煙霧繚繞,令人有種昏昏欲睡的感覺。而那位鼎鼎大名的楊三姑,此時便盤膝坐在屋子正中的蒲團上面。
秦景陽暗暗打量著對方。他原本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個瘦小枯干、神情陰鷙的老太婆,卻沒想到,這楊三姑竟是和自己的想象大相徑庭。她看上去五十多歲,一頭濃密的黑發一絲不茍地梳起,用藍底白花的布巾整齊地包裹起來。身上穿著尋常村婦的衣裳,手上頸上也沒有佩戴任何稀奇古怪的裝飾。她的面色溫和而安詳,若不是一雙眼睛空洞地瞪著前方,她看上去就和一般的平民女子沒有任何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