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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左右木已成舟,咱們再在這里對此品頭論足,也無法改變任何事情?!背魢@了口氣,“你嫁給襄王,總歸是要比去往宮中好的。你也知道,我從前與他接觸不多,郡王又對他多有偏見,故而我對他的印象也不大好。不過今日一見,倒也是個知冷知熱的,對你也稱得起上心。漠北雖然偏僻了些,又有戰亂,可畢竟是他的地盤,內里又鐵板一塊,總比在京中受那割人不流血的軟刀子強?!?
“可不是嘛。”楚清音笑道,一邊不忘了再幫自家王爺在大姐面前再刷點印象分,“他這人看上去不太好相與,實際上處得久了,也就知道他的好了。當初在上屏江遇見河盜,我們兩個與其他人失散,想辦法回去時,一路上可都是他在照顧著我……”
楚敬宗給楚汐音寄去的信中,有關這一段的自然說得語焉不詳,所以滎陽王妃連楚四再次陷害自己妹妹這一節都不清楚。聽了楚清音從頭至尾的講述,她不禁又是氣憤又是后怕,恨聲道:“楚沅音真是心腸歹毒!你救了她母親,她居然還有臉反過來害你,簡直忘恩負義,恬不知恥!既然司隸校尉的人跟著去了,圣上自然也會對這些事情有所了解吧?居然還真由著這樣一個女人做了自己的兒媳婦?”
他娘和他老婆……也都是一脈相傳的深井冰吧,楚清音暗想。當然這話是不能隨便說的,于是她只是一筆帶過地說了一句:“或許在圣上心中,拉攏住父親是最重要的事情,在這件事面前,其余小節都可以忽略不計了吧。只是……可憐了太子。”
想起那個鬼精靈的秦曦,楚清音也唯有在心中剩下一聲嘆息。其實從之前送回秦景陽所贈錢袋的這一舉動來看,太子已是和他們生分了的,加上一個楚沅音,實際上也不會有太大分別。也罷,這叔侄倆今后走到對立面的幾率可不小,若是將感情投資得太多,到時候反倒會更加困擾。
“不過聽你這樣說,襄王倒真是個值得托付終身的。如此便好。得一真心人,白首不相離,這話說起來簡單,卻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楚汐音握住她的手,“如今你已尋到了良人,待到澄明的終身大事再一解決,我便再沒有什么好惦念的了。至于京中那些人……”她抿了抿唇,微微搖頭,“只愿父親仕途順利,其余的,便隨他們去吧?!?
楚汐音畢竟是長女,和楚敬宗的父女之情也算深厚,當年還未榮登三公之列、只是個京兆尹的楚敬宗為了給這個女兒求一段好姻緣,也是狠狠下了一番血本的。包括楚澄明,雖然是庶子,卻因為是長男,故而楚敬宗一樣沒有虧待了他。雖說丞相大人做事肯定有為自己利益考量的成分在里面,但是眼下這兩人生活順遂,他的功勞也是不可否認的。所以,對于父親偏心得厲害的這件事,兩人雖然為楚清音抱不平,卻也不好直接對楚敬宗的錯處說三道四。
楚清音自己對楚敬宗沒什么感情,甚至有些鄙視,但她并不會要求大哥大姐也和自己一樣同仇敵愾。況且子不言父過的思想也根植于古代人的孝道信念當中,她也不好任意打破。
“大姐,你放心,我和景陽一定會好好的。”因此,她只是反握住楚汐音的手,看著她的眼睛,一字字鄭重道?!熬腿缒阏f的那般,皇后的地位雖然尊貴,但那層華麗的外表下面又掩蓋了多少血淚?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罷了。莫不如在邊關,無拘無束自由自在,寧做雞頭,不做鳳尾。至于大哥,”她話鋒一轉,彎了彎唇角,“他可是也早已紅鸞星動了呢。”
“你能這么想便是最……什么?”楚汐音正連連點頭,聽見她最后一句話卻是戛然收聲,片刻后驚喜地拔高了音調,緊接著便是一串連珠炮似的發問“澄明有喜歡的姑娘了?是哪一家的?談婚論嫁了嗎?你見過沒有?覺得怎么樣?”
“這人你也認識,等過幾天自己去相看一下不就行了?別把人家嚇到了就是。她啊,便是那蘇家的……”
姐妹兩個又說了一會兒話,客院那邊負責照顧云瀟云棠兩兄妹的嬤嬤來了,說是兩位小主人想娘親了。畢竟是長途跋涉、舟車勞頓,楚清音見楚汐音面上也透出些倦容,也就沒多留她,送人出了院子。
送走滎陽王妃不多時,秦景陽也回來了。進屋第一句便問:“你知道秦曦與楚沅音的事情了?”
“大姐剛和我說過?!背逡艋卮?,聳了聳肩膀,“為了將我那便宜老爹套牢在自己這邊,你哥哥也真是蠻拼的。還特地攔著不讓消息傳到漠北來,是怕你聽了之后多心么?左右紙包不住火,他還能瞞一輩子不成?”
秦景陽抿了抿唇:“皇兄所想的,大概是拖得一時是一時吧。”雖說這話題是他先挑起來的,但男人的心情顯然算不得愉快。秦煜陽這么做,就代表著在秦景陽已經許諾永不入京之后,他依舊懷疑弟弟有朝一日會覬覦侄子的皇位。盡管多年來,類似的不信任的表現已經多到數不勝數,但在經歷過那樣的分別之后,卻還是迎來了如此的一個結果,這顯然令襄王十分耿耿于懷。
楚清音看出了他的消沉,安慰道:“皇帝是什么想法,我們也無法左右,做好自己的事情便是。他至少還有要向你隱瞞這個消息的心思,總比毫不忌諱你是否知道的態度好。事態已然至此,再做多想也是無濟于事,就讓一切順其自然吧。”
“好?!甭犃怂脑挘鼐瓣柹袂橹械年庼部偹闵⑷チ诵K哌^來,低下頭,輕輕在楚清音唇上一碰?!扒逡簦嘀x你?!?
“謝我做什么?”楚清音笑道,“咱們倆坐在同一條船上,一生俱生一死俱死,比普通的夫妻關系更加緊密。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就算無法從實際上替你排憂解難,至少說些好聽的話讓你別那么難過,我還是義不容辭的。不過……”她神色一斂,嚴肅起來看向秦景陽,“我并不是要挑撥你們兄弟、叔侄之間的關系,只是如果真的到了那樣一天的話……可以退讓的底線究竟在哪里,你一定要把握住。”
“嗯,我明白。”
遠道而來的貴客受到了漠北眾人的熱烈歡迎。秦玉昭與楚澄明一見如故,聽說這位小舅子曾在南梁與北周的其他邊境處為官,滎陽郡王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大有秉燭長談、盡興方休的架勢。楚汐音則和蘇婧柔迅速發展成了好閨蜜,兩人出雙入對,湊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話,這一點讓骨子里是現代人、始終在某些興趣與觀念上不能與旁人合拍的楚清音望洋興嘆。
至于孩子們,秦家的龍鳳胎與蘇家的雙胞胎早就打成一片,蘇騏上次挨了頓棍子,很快又好了傷疤忘了疼,朝兩個弟弟妹妹大肆渲染自己隨著沐家伯父(其實是姑姑)出去探查鐵勒人動向的英勇事跡,惹得秦云瀟和秦云棠心里長草,還沒三塊豆腐塊高,便也想體驗一把策馬奔騰的感覺。拗不過兩張包子臉一起賣萌,最終襄王殿下只得從馬場挑了兩匹開春才出生、性情溫順的小馬,并且讓張述帶著幾名王府侍衛親自看護。雖說最終也只是騎在馬上讓人牽著朝前走而已,但兩個小家伙還是心滿意足。
眨眼間除夕夜便到了。各家都是人丁單薄,索性就都聚在了都護府衙,在一起熱熱鬧鬧地過個年。眼瞧著今年的人數比往常多了一倍,張老夫人一個高興宣布重出江湖,親自下廚獻藝。劉氏與徐氏自然也是要幫忙的,蘇婧柔也能打打下手,至于楚清音……作為三十年的單身人士,她倒是真的會做菜,但自從上次的鵪鶉事件之后,三位夫人已經認定了襄王妃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小姐,所以也就善解人意地告訴她:你等著吃就行了。
“你敗壞了我的名聲!”憤憤不平地抱怨著,楚清音將核桃仁塞進嘴里,“這下好了,她們都認定我四體不勤五谷不分,明明是你的錯,偏偏卻要我來背黑鍋!”
“好好好,是我的錯。”秦景陽任勞任怨地替她敲開核桃,在兩人的面前,碎殼已經堆起了一座小山。“一會兒還要吃飯,你要不要先停停?”
“反正等一會兒開飯時,咱們兩個就又互換了?!背逡粜覟臉返湹乜粗?,“到時候我帶著你空空如也的肚子去大吃大喝,你就看著滿桌佳肴流口水吧!”
秦景陽:“……”
當然,“塞滿自己的肚子,讓秦景陽無處可吃”,這只是楚清音的玩笑罷了。不過她確實覺得自己最近的食量像過山車一樣來回起伏,有時候一天都懶得吃東西,有時候卻是手上沒拿著什么糕點果脯的就會心慌。起初她以為是自己的原因,但后來發現當兩人互換身體過后,襄王也會出現類似的癥狀。
是不是在家里待得太久,整天只關心三餐吃什么,所以吃出副作用了?她曾一度這么懷疑,也挑了匹溫順的良種馬來騎,偶爾也和蘇婧柔一起在馬場附近的空地上兜兜風,感覺自己就像是前世開了高檔跑車的土豪一樣。這樣來了幾次,食量雖然依舊不可控,但好歹不像從前那樣波動劇烈了。
她正胡思亂想著,張氏等人已經從廚房回來了。雖說沒有京城貴族的那些繁瑣刻板的規矩,但三將門好歹也是鐘鳴鼎食之家,年夜飯的豐盛程度自然遠非尋常小門小戶可比。幾位夫人也只是各自做了一道拿手菜而已,其余還是要由府上的廚子們搞定。而在這段時間之內,眾人便聚在一處談笑,待一會兒時辰到了先去祭祀祖先,回來正好吃年夜飯。
原本一切都計劃得好好的,但是……
“報——!”一名傳令兵高喊著自大門處飛奔而來,在堂下單膝下跪抱拳,大聲道:“稟報鎮北王、大將軍,西北方向有狼煙升起,鐵勒人來襲了!”
這一句話剎那間打破了安詳與寧靜。所有人的神情都變得凝重起來。此時兩人已經互換,秦景陽下意識要站起身,卻被楚清音在下面不動聲色地按住,自己則開口問道:“信號是怎樣的?可是能判斷是哪個邊鎮傳來的警報?”
西北傳信不易,因此早在當年劃立滄北都護府時,高皇帝便斥用巨資,在七個邊鎮與烏壘城的沿路上都布置了哨塔,一旦敵人來犯,戰事告急之處便點起狼煙,由哨塔依次將消息傳回烏壘城,算是在古代能達到的最快的傳訊方式。后來在火藥被進一步改良利用之后,哨塔的作用被進一步改良,除去傳統的通報敵情有無的作用之外,也可通過焰火的間隔與長短傳達一些緊要的訊息。
“稟鎮北王,訊號是從東南傳來,大概是長野、平蘭兩鎮其中的一個?!蹦莻髁畋卮?,“訊號是兩短一長?!?
兩短一長,說明對方是小股游騎,并非大軍來犯。秦景陽聞言心下稍安,但很快又繃緊了起來。雖說按照先前得到的情報計算,鐵勒人應是最早在二月初時才能卷土重來,但既然情況有異,那便不能掉以輕心,必須嚴肅對待。
“我馬上點兵,去東南走一趟?!便彖F衣起身道。她走出兩步,卻又突然停住,神情變得難看起來。
“鐵衣,你最近不是……舊傷復發了么?”張氏是明白自己女兒的難處的,當即便擔心地開口。即使是從心里將自己當成了男人,但大姨媽卻并不會因為個人的意志而轉移,該來還是會來的。從前能出陣的只有沐鐵衣一人,強撐著也是要去的,但如今卻不同了。老夫人有些歉意地看了楚清音一眼,終究是沒有主動開口。
“鐵衣你留下,本王去吧。”看見沐鐵衣的臉色與這母女倆的眼神互動,楚清音便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了,當即便道。張氏并不知道她和秦景陽的秘密,在這個時候依賴于襄王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隨王爺同去。”程徽見狀,也起身道。雖說很想陪著青蘅一起過年,但是事急從權,楚清音身邊沒個人看著可不行,他是必須要去的。他帶著遺憾看了沐鐵衣一眼,卻在對方的目光投來時立刻變作了安撫的神情,低聲道:“白天便是王爺了,不用擔心?!?
事情已然敲定,秦景陽自然不會再阻攔,他拉了一下楚清音的衣袖,示意她彎下腰來?!澳愣嗉有⌒??!彼w快地囑咐道,“凡是遇到無法決定的事情,多詢問程徽的意見。不要有太大的負擔,一切有我?!?
“放心吧,好歹我也是你們三個一起教出來的高材生?!背逡粑樟宋账氖?,“況且晚上也只是在營中待著,不會發生什么事情的。”
出了這檔子事,年夜飯自然也是沒法平平靜靜地吃了。楚清音與程徽要回去襄王府收拾行裝,秦景陽當然也沒法繼續安穩地坐在這里,便尋思著與兩人一同走一趟,順便再對楚清音耳提面命一番。
他回過神來,卻見那二人已經向外面走去,連忙喊道:“等等!”說著便起身要追上去。不料,許是一下子站起來得太猛了,秦景陽竟是感到一陣眩暈,連眼前都跟著發黑起來。腳下一個趔趄,好險扶住了桌子邊,不然怕是要直接栽倒下去。
“阿清!”坐在他身邊的楚汐音最先發現了“妹妹”的異狀,趕緊上前扶住秦景陽,“你怎么了?要不要緊?”
“沒事……好像只是起身得快了些,有些頭暈?!鼻鼐瓣柼氯?。他心中也在納罕,楚清音的身體素質雖然算不得優等,但也不至于如此弱不禁風,她這每天一日三餐吃的東西都補充到哪兒去了?
他只是隨口一答,不料楚汐音聞言,竟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微微驚喜地睜大了雙眼;但轉瞬間她的神情又化為擔憂,不動聲色地瞥了站在門口、朝著這邊看來的楚清音一眼,嘴上說道:“是臨近過年,忙活得累了吧?不然今日你不必跟著大伙一同守歲了,早些回去歇息吧?!闭f著又向楚清音道,“你們先走吧!阿清有我照顧著?!?
“……”秦景陽剛要再追上去,冷不防袖子被大姐在下面偷偷扯了一把。他疑惑地看過去,楚汐音沒有說話,只是飛快地朝他搖了搖頭。
“郡王妃,”剩下的這些人中,張氏最先反應了過來,“王妃她,莫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