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筆封刀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次日清晨，秦景陽與楚清音早早便起身了。將一切收拾停當(dāng)，便與程徽一同前往烏壘城東城門口，莊十三正在那里等著他們。

“萬事小心。”兩人執(zhí)手相對，楚清音看著秦景陽的眼睛，鄭重說道。“一旦事態(tài)有變，及時溝通。”

“你也一樣。”秦景陽點(diǎn)頭，“等局勢穩(wěn)定下來，我便派人來漠北，將你和綿綿一同接過去。”

雖說將來有一段時間不能見面，但是憑借兩人的特殊情況，想要及時聯(lián)系還是能夠做到的，因此現(xiàn)在也不必向?qū)Ψ揭还赡X地砸去叮嚀與囑咐。待另一邊程徽與沐鐵衣說完話了，秦景陽便向楚清音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身離開。

兩個女人站在一處，目送著一行三人上馬離去，身影漸漸隱沒在漫天飛卷的黃沙之中。“走吧。”許久，沐鐵衣輕聲道，卻依舊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程徽離去的方向。

“鐵衣，你與長史……”看見她這副樣子，楚清音也不禁替這兩人感到難過。久別重逢，才不過短短一年光景便又要分開，也不知要再等多久才能再次相見。“你要是有想對長史說的話，只要不避諱我與景陽，便可以告知于我，屆時等我換到了那邊，再轉(zhuǎn)告長史便是。”她自告奮勇道。

沐鐵衣此時已收回視線看向她，聞言不禁失笑：“你們兩個倒是方便得很。”頓了頓，話鋒一轉(zhuǎn)，“雖說無甚可避諱之事，但同樣，也當(dāng)真沒什么想要說的。我為家族，他為知己，分隔兩地乃是在所難免，若是如今依靠你們傳信，漸漸產(chǎn)生了依賴，等你也去了京城，我豈不是要無所適從？一切順其自然便是。”

她說著，轉(zhuǎn)過身，大步朝著城中的方向而去。

“有朝一日，終將再聚。”

秦景陽三人于十月二十五日從漠北出發(fā)，馬不停蹄地朝著京城而去。歷經(jīng)五十余日，終于在臘月二十一日進(jìn)入京畿地界。

他們每日卯時出發(fā)，戌時歇腳，逢到鎮(zhèn)子便在旅舍下榻，遇到村莊便在村人家中借宿，若是停在荒郊野外，便就地扎營，幕天席地。只要是秦景陽主宰者身體的時候，便一刻不停地向前趕路，若不是顧忌著長史的身體狀況不適合再加緊速度，襄王只怕是想要日夜兼程的。

好在他們緊趕慢趕，如今總算是快要抵達(dá)目的地了。

京畿前幾日下過一場雪，地上坑洼泥濘，路又難走了幾分。秦景陽見狀，眉頭皺得更緊，只是一言不發(fā)，率先在前面開路。隨著與京城之間的距離越發(fā)縮短，男人也變得越發(fā)沉默冷肅起來，即便是程徽，一整天也很難和他搭上幾句話。

程徽與秦景陽自幼相識，至今已有近二十年，對于皇家兩兄弟之間的這筆冤孽賬，他自認(rèn)是比一般人要更加了解的，不然當(dāng)時在漠北時也不會出言勸住沐鐵衣。然而即便是他，也始終有一件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的事情——皇帝對襄王，究竟有幾分虛偽，幾分情真？反過來同樣，襄王對皇帝，又究竟有幾分真誠，又有幾分戒備？

當(dāng)年秦景陽第一次回到京城時，秦煜陽不是沒有將這個威脅徹底消滅的機(jī)會，然而他并未出手，反而在某些時候出手相助，幫著弟弟樹立在朝中的聲望；秦景陽明知道兄長忌憚著自己，卻在接到皇帝病重的消息后，仍然義無反顧地趕赴京城，不帶一兵一卒。親友抑或仇敵，這其中的微妙尺度，或許只有這兩位當(dāng)事人才拿捏得清吧。

又或許，就算是他們自己，也只不過是順勢而為，隨心而動，身不由己罷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午時一刻，一行人抵達(dá)京師。遠(yuǎn)遠(yuǎn)望著帝都的巍峨城關(guān)，秦景陽不禁屏住了呼吸，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待到再近些，沒有在城樓上看見懸掛著的白色紙燈籠，他這才如釋重負(fù)地吐了一口氣。立刻抖擻精神，打馬入城。

雖是臨近年關(guān)，但因著前一陣子太后剛剛殯天，圣上又病重日久，每況愈下，因此瑞安城中看不到半點(diǎn)辭舊迎新的熱鬧景象。街上冷冷清清，三兩個行人縮著肩膀低著頭匆匆而過，整座城池都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安靜。雖然尚未全城縞素，但舉哀的氣氛卻已是醞釀了個十成十，秦景陽看在眼里，心中不免鈍痛起來。

皇兄……這一次怕是真的撐不過去了。

莊十三要回到聞沖那里復(fù)命，程徽則先去襄王府舊址打理一番，秦景陽獨(dú)自順著金明大道，朝皇宮而去。守在宮門口的禁衛(wèi)軍顯然已得了他回返京城的消息，一路上暢通無阻，直至惠安殿。進(jìn)門一看，守在這里的宮人一個個也都是神情凄慘臉色灰敗，看得秦景陽心頭的壓抑又重了幾分。

他來到寢宮外，紅木大門緊閉著。襄王深深吸了口氣，高聲道：“臣弟秦景陽，求見皇兄！”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廊道中回蕩。少頃，面前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露出高懷恩憔悴的一張臉。主子病重，大總管似乎也跟著老了十歲，即便是見了秦景陽，也沒能露出半個笑模樣，輕聲道：“殿下，請進(jìn)吧。”

“皇兄如今情況如何？”秦景陽低聲問道，“怎么本王一路走過來，沒有看到一個太醫(yī)？”

高懷恩面露悲戚：“太醫(yī)署的人都來遍了，均道藥石無用，唯有聽天由命。圣上說太多人在寢宮中晃著心煩，便將他們?nèi)s回去了。殿下，老奴知道……圣上他強(qiáng)撐著這最后一口氣，是要等到您回來呀！”

秦景陽的雙唇緊抿成一條直線。他沒有再說什么，掩蓋在袍袖下的雙手握了握拳，大步走入屋內(nèi)。

屋內(nèi)彌漫著參湯清苦的味道，想必這數(shù)十日中，皇帝便是靠著參片吊著命的。秦景陽放輕腳步來到龍床前，只向上面看了一眼，便不忍又痛心地閉上了眼睛。雙膝一彎跪倒在地，澀聲道：“皇兄……”

躺在龍床上的男人已是瘦得脫了形，每一處骨節(jié)都極其明顯地凸了出來，慘白的皮膚下血管密布，清晰可見。眼睛半睜著，雙瞳卻似蒙了一層灰翳一般，混濁又空洞。短促而微弱的呼吸聲伴著胸膛不正常的起伏，在安靜的室內(nèi)單調(diào)地重復(fù)著，每一次吐氣都像是最后一次。

北周國主，九五至尊，他心目中永遠(yuǎn)雍容高貴的兄長，竟是已被病痛折磨成了這副模樣。

聽見弟弟的聲音，秦煜陽的眼珠微微動了動。他緩緩抬起手臂，探向秦景陽的方向。襄王連忙膝行兩步來到近前，握住他的手。

“……你回來了。”摸索著弟弟的雙手，皇帝的目光雖然依舊沒有焦距，臉上卻露出細(xì)微的笑意，用氣若游絲的聲音說。“朕……還是等到你回來了。”

“才不過一年光景，怎么就……”秦景陽神色酸楚，低聲道。

“命數(shù)自有天定，半點(diǎn)……不由人吶。母后病故之后，朕便成了這副樣子了。”秦煜陽倒是平靜。知道弟弟回來了，他竟似是精神頭好了些，說著話，聲音也不再似剛開口時那般微弱無力。“你扶朕起來。”他拍了拍秦景陽的手，“高懷恩，去傳聞沖與太子在殿外等候。你守在門口，任何人……不得入內(nèi)。”

高懷恩應(yīng)聲離去。秦景陽知道他這是回光返照，心中難過，卻也明白兄長定是有大事要說。便也起身，依言扶著皇帝坐在床頭，又替他放好軟靠，仔細(xì)掖好被子。

“朕……自知不久于人世，因此一早便寫下了遺詔。”秦煜陽緩聲道，“朕死后，皇弟秦景陽令攝政王之銜。其后三年間，攝政王代行皇帝之職，上輔幼主，下率臣民，待皇帝十六歲大婚之后，方可還政。”

聞言，秦景陽不由得身體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皇帝。此番回來，他不是沒揣測過除了訣別之外，秦煜陽是否還有別的用意，然而卻不曾想到，對方竟是再次將攝政大權(quán)交到了自己手上。

皇兄居然放心？母后與兄長已去，宮中便再無能壓制住他的人了。這一次代理朝政，限制更小，權(quán)力更大。若是他當(dāng)真起了二心，豈不是能將秦曦輕易拿捏在鼓掌之間？

明知道對方已經(jīng)看不見了，回過神時去，秦景陽依舊飛快地低下頭去，將狐疑都壓在眼底。“皇兄之命，臣弟不敢不從，必將盡心竭力，輔佐皇侄。”

秦煜陽微微一笑：“六弟，你敢對朕發(fā)誓么？無論今后發(fā)生任何事情，都不會背叛秦曦，都不會謀權(quán)篡位。”

果然如此。心中一墜，秦景陽沉聲道：“臣弟……不敢。皇侄不負(fù)臣弟，臣弟定不負(fù)皇侄，這是臣弟能夠退讓的最底線。”

“負(fù)不負(fù)，標(biāo)準(zhǔn)在你的手里。”

“皇兄若是如此認(rèn)為，那臣弟也無話可說了。”

聽出他陡然冷硬疏遠(yuǎn)下來的語氣，秦煜陽不但沒有動怒，相反，竟是笑了起來；剛剛出聲，便又轉(zhuǎn)化成一連串的咳嗽，連忙將頭偏向床內(nèi)去。

這一次，秦景陽沒有上前關(guān)切，只是跪在原地，默然看著他。

“朕這幾日……想了很多。”咳嗽總算平息了，秦煜陽呼了一口氣，復(fù)又轉(zhuǎn)過臉來，朝向秦景陽所在的方向。“不論起因如何，朕終究是對你有虧欠的。但朕并不后悔，身為一國之君，有些事不得不防，有些情……不得不犧牲。不單是對你，對母后，對秦曦，朕都是一視同仁的。”

沒有聽到回應(yīng)。秦煜陽也不沮喪，自顧自續(xù)道：“朕知道，你不信。你信或不信，朕其實(shí)也并不在乎。終有一日，你會明白朕的意思的。”他擺了擺手，“你下去吧，叫聞沖進(jìn)來。雖說想和你再多說一些，但朕的時候不多了，當(dāng)真十分遺憾。”

盡管還是這副病弱蒼白的模樣，但說著這些話的時候，秦煜陽又恢復(fù)到了往日說一不二的姿態(tài)。秦景陽看著他，臉上流露出百感交集的復(fù)雜神色，張了張口，好像是要說些什么，但最終也只是垂下眼簾。

“臣弟告退。”他低聲道，起身，彎著腰，一步步朝著房門的方向后退。直至帷帳擋住了那人的身形，這才直起腰來，向外大步走去。

“別了……景陽。”在即將推開房門的時候，他仿佛聽到耳邊響起這樣一聲嘆息。

從寢宮內(nèi)出來，秦景陽一抬眼，便看到了候在外面的聞沖與秦曦。前者靜立在一處，腰桿挺得筆直，一動不動，仿佛雕塑一般；后者則心煩意亂地在原地兜著小圈子，臉上帶著憂慮、焦躁，還有幾分無從掩飾的惶然。

見他現(xiàn)身，兩人亦是反應(yīng)各異。聞沖依舊面無表情，只是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秦曦的腳步倒是猛地剎住，瞪著秦景陽，似是想沖過來找他算賬，卻又有所顧忌不敢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