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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職見過襄王。”看著秦景陽走來,聞沖上前一步,抱拳,以公事公辦的口吻道。
“侄兒……見過皇叔。”有些埋怨地瞥了司隸校尉一眼,秦曦也不情不愿地跟上來,低著頭小聲嘟囔了一句。
“聞校尉,皇兄要見你。”秦景陽淡淡道。
“是。”聞沖應道,剛要抬步,看了看僵持在原地的叔侄二人,似是躊躇了一瞬;但很快,男人又恢復到了那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越過秦景陽,徑自向屋內去了。
“我呢?”聽見父皇叫聞沖進去而不叫自己,秦曦立刻急了,連忙問道。話出口,才意識到自己與皇叔早在一年前便已經鬧掰了,頓時神情僵硬起來,不自然地將目光移向別處。
“等著罷。”雖說和侄子之間也有一筆帳要清算,但現在顯然不是時候。秦景陽簡短回答了一句,便閉上眼睛,不再理會秦曦。
卻說聞沖進了寢宮,還未走到床前,便聽見一陣隱忍著痛苦的咳嗽聲。他神色一緊,連忙快步來到床前,果然看到秦煜陽半伏在床上,以手掩口,鮮血順著指縫滴下,在被子上暈開幾個小小的圓點。
“臣去請太醫令過來!”他果斷道,轉身便要離開。才走出兩步,便聽見秦煜陽的喝止:“慢!”
“陛下……”
“朕的時辰……不多了,莫要再……做些無用功。”秦煜陽撐起身體,斷斷續續地道,“你過來……在龍床里面的暗格之中……有件東西,你將它……取出來。”
聞沖雙眉緊鎖。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終還是選擇遵從于自己的君主。走上前去,低聲道了句“臣冒犯”,這才越過秦煜陽,將床頭的暗格打開。
里面放著的,竟是一封卷起來的圣旨。
“你是朕一手提拔上來的,這幾年來對朕忠心耿耿,凡有命令,無敢不從。茲事體大,朕思前想后,也只能將這件事交給你了。”秦煜陽像是又緩過了氣來,慢聲道,“這一封遺詔,是朕留給你的,將它打開罷。”
“是。”聞沖依言而行,解下系帶,將卷軸展開。僅僅看了一眼,男人的瞳孔便猛地縮小,一向波瀾不驚的表情也出現了裂痕。“這是……!”
絹帛上是秦煜陽自己的筆跡,顯然是在失明之前所寫。想到這一點,司隸校尉不由得越發心驚肉跳。早在數月之前,皇帝便已經產生了這般念頭了么?
“那一日,朕問你該不該信襄王。”秦煜陽淡淡道,“你不肯回答,朕就擅自做出了決斷。但這決定是對是錯,朕已來不及驗證,這項重任,便落在你的身上了。將來用不用它,怎么用它,都是你的自由。”
“陛下!”“嘭”地一聲,聞沖雙膝跪地。“臣何德何能,足以擔當如此重任!假使棋錯一步,臣豈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宣旨的是你,下旨的卻是朕。倘若當真論罪,朕也會擋在你的前面。”秦煜陽輕哂,說到最后卻斂了笑容,“司隸校尉一職涉及太多隱私,致使你在朝中處處樹敵。朕原本以為自己少說還能再撐十年,也沒來得及給你鋪好退路。往后朕不能再護著你了,你自己小心。”
“臣……誓死報效皇恩!”聞沖動容,攥著圣旨的五指骨節發白。他盯著秦煜陽看了片刻,忽然低下身去,重重九次叩首。
“去吧。”又說了一大通話,秦煜陽的神色已是越發疲倦,聲音再次變得有氣無力。“將……太子叫進來。”
當秦曦來到龍床前時,見到的便是秦煜陽坐在原地,垂著頭、雙目緊閉的模樣。他似乎失去了意識,連呼吸都是將停未停的了。
“父皇!!”他駭得魂飛魄散,瞬間淚水便涌出了眼眶,撲上去哭叫道,“兒臣來了,父皇,您睜睜眼,您睜睜眼啊!”
“……曦兒。”他一連叫了七八聲,秦煜陽終于悠悠醒轉。他顫抖著抬起手臂,秦曦會意,連忙握住父皇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
“對你……陪伴太少,疏于管教,是朕……這一生……最自責之事……”輕撫著兒子的臉頰,秦煜陽輕聲喟嘆,“這么早地……將重任交托與你……朕亦……心懷愧疚……”
“父皇,別丟下兒臣,別丟下兒臣!”秦曦早已眼淚流了滿臉,他緊緊抓著秦煜陽的手,仿佛這樣便能將父親挽留下來,不會與自己天人永隔。
“身為……一國之君,哭哭啼啼……算什么樣子……”秦煜陽想要替兒子拭去眼淚,抬起手指,卻只能無力地順著兒子的臉頰滑落。“朕……上一次……對你說的……那些,你……可還記得?”
“兒臣記得,兒臣記得!”秦煜陽這數個月來只短暫清醒過幾次,其中一次將秦曦叫了過來,向他叮囑了一番朝中的事情。聞言,秦曦連忙狠狠吸了吸鼻子,強自壓下哽咽,重復道,“父皇說過,楚敬宗雖好鉆營,卻是如今朝中最通政令之人,只要兒臣善待妻子,他作為國丈,自然會對兒臣盡心;徐元朗心胸狹窄,剛愎自用,又好仰仗資歷倚老賣老,想用他,必先降服他;陳太尉雖然忠直,卻是一根筋,可用而不可倚重;大理寺卿……”
“你能記住……朕便放心了。”秦煜陽打斷了他的話,“今日……朕還有三個人……要提點你。朕知道你和徐檀知……走得近,就算朕現在……出手阻攔,將來你還是……會去找他。可他……城府太深,又有野心,并非……良臣。一旦……他露出了不好的苗頭,你不可……太過掛記舊情,當斷……則斷。”
“兒臣知道了。”雖然疑惑父皇為何對弱冠之齡的表兄如此忌憚,但秦曦也清楚現在不該違逆秦煜陽的任何話,乖乖點頭。
“聞沖……是純臣,手下又有一般奇人異士,值得……器重。你可將他……視作心腹,掌握了他……便是將朝中大半官員……捏在了手里。最后一個,便是……你的皇叔……”
“皇叔如何?”聽見他談及秦景陽,秦曦頓時心中一凜,連忙問道。
秦煜陽沒有馬上回答。正當秦曦以為他再次昏了過去的時候,男人終于開口。
“你記住。沒有……十成的把握……能將他的勢力……一網打盡之前,絕不可……與他為敵。若是你能做一個英明圣主,那便……不必計較……他……”
皇帝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終不可聞。那只撫在秦曦臉上的手,也在同一時間悄然滑落。
“父皇……?父皇?”秦曦還在思索剛剛那句話的含義,回過神來,才發現了父親的異狀。他徹底慌了神,也顧不上秦煜陽病體孱弱,拼命地搖晃著皇帝的身體,“父皇,您不要嚇兒臣,您快醒醒,父皇,父皇!”
可無論他再如何呼喚,再如何搖晃,床上的人也永遠不可能回答他了。
隔著關閉的房門,從寢宮中傳出少年太子的慟哭。守在殿外的三個人,都在一瞬間領會了這哭聲的含義。
高懷恩軟倒在地,悲號道:“……陛下!”
聞沖沉默著,撩起袍服下擺,在門前跪下,再次鄭重地九次叩首。
只余下秦景陽還站在原地。耳中嗡嗡作響,頭腦一片空白,身體中的力量霎時間被抽得干干凈凈,令他眼前發黑,呼吸困難。
近十年的手足恩怨,隨著一方生命的凋零,終于在這一刻畫上句點。什么感覺?不是解脫,不是暢快,甚至不是悲痛和哀傷,心中仿佛被挖出了一個巨大的空洞,用任何情感都無法填補。
膝蓋與金磚重重撞擊。十指撐著地面,男人緩慢屈下身去,令額頭與這一片冰冷相貼,久久不起。
皇兄,臣弟送您最后一程。他在心中輕聲道。
懿宗廣德神武孝獻皇帝諱煜陽,英宗長子,母曰靈德皇后寧氏。康平二十二年四月丁丑,生于瑞安麟德宮。及英宗立,冊為太子。元嘉十四年六月庚未,英宗崩,即位于宣德殿。性純和,有才略,然沉疴難治,需靜養,政事多由憲宗代理。早逝,時人為之扼腕。永寧十五年十二月辛丑崩于惠安之內殿。——摘自《周書·懿宗本紀》
(卷二完)
作者有話要說: 穿山甲到底說了什么……不對,黃桑的遺詔里到底說了什么!
_(:3」∠)_總之黃桑在病怏怏了三十萬字之后終于便當了……至于最后一口氣說了這么多話這種細節就不要吐槽啦,回光返照力量大,都要下場了,還不讓人抓緊時間多說點。
老實說我是很喜歡秦煜陽這個人物的,雖然他一直對王爺不信任,但我一直都能理解他的想法和做法。在其位謀其政,換了別的人坐在那個位置上,或許還會做的比他更加恩斷義絕。而王爺對此也不是不明白,所以他雖然也在忌憚著兄長,卻也容忍著對方反復懷疑著無辜的自己。就像文中說的那樣,這對兄弟倆之間的愛恨情仇,恐怕也只有他們本人看得清楚,但看得清是一回事,能不能掌控卻又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