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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無息地,或許在連當事人本身都尚且懵懂不知的情況下,民心之所向,在這個夜晚悄然發生了轉移。
二更天,皇宮。
自從容成殿成為了幽禁楚皇后的監牢,這座往日代表著后宮最高權力的華美建筑便再也不復往日的榮光,變得門可羅雀,乏人問津。在經過了一輪遴選秀女之后,如今的后宮人丁興旺,鶯鶯燕燕□□滿堂,但她們熱切目光所指向的,卻不再是容成殿,而是位于皇宮東南方向,離帝王寢殿最近的凝泉宮——徐淑妃所在的地方。
夜色已深,白日便沒什么響動的容成殿也變得更加安靜,幾乎仿佛不似有活人存在。半刻鐘之前,一隊提著燈籠的禁衛軍士兵列隊路過,直到足足半個時辰之后,他們才會再次出現在這里。
借著夜色掩映,一個身著黑色斗篷,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身影貼著墻根,躡手躡腳地走了過來。他動作極輕,步速卻不慢,頃刻間便已到了容成殿大門外,抬手輕敲了敲。
足足過了大概兩盞茶的時間,從里面才響起一個透著疲倦與困意、隱約還有幾分不耐煩的聲音:“這么晚了,誰啊?”
“是咱家。”門外那人用陰柔卻透著威勢的聲音回應,“小兔崽子,還不快點開門?”
“喲!”門內傳出一聲驚呼。紛亂的腳步聲,門閂被搬動,小內侍手忙腳亂地將門打開一條縫隙,讓來人得以進入。“高公公,什么風把您老人家吹到這兒來了?”
來者不是旁人,正是皇帝身邊的近侍太監,內廷大總管高懷恩。聽到身后的宮門重新關上,他這才摘下兜帽,露出自己的臉來。他環顧四周,為院內冷清荒涼的景象皺了皺眉,然后轉向那小內侍:“皇后呢?”
“娘娘在里面歇著呢,一更剛過就睡下了。”小內侍點頭哈腰地回答。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眼中亮起了幾分驚喜的光,“公公親自前來,難道是圣上他……終于回心轉意了?”
高懷恩不答,只輕飄飄地從眼角瞥他一眼,小內侍頓時噤若寒蟬地低下頭去。“你現在進去,”他聽到對方吩咐,語速雖然還如往常一樣慢條斯理,但腔調中卻隱隱透出一絲極反常的焦躁與急迫,“盡量少驚動人,將皇后叫起來,就說有性命攸關的大事,要她速速來前殿與咱家相談。”
“哎,哎。”小內侍連聲應著,便快步向里面走去。走出沒幾步,高懷恩的聲音又在后面響起。
“記住,今天咱家沒有來過,無人驚動皇后,你晚上誰都沒看到。如果讓咱家知道你走漏了半點風聲,你的小命,連同你在老家的爹娘兄弟的小命,咱家一個都不會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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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的時間后。
“高總管不在皇帝身邊伺候著,大半夜的跑過來找我徒有個名頭的皇后,您這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啊?”楚沅音坐在上首,一邊用茶杯蓋撇著水面上的浮沫,一邊不陰不陽地開口。
從秦曦下旨禁足她時起,到現在已經過了半年有余。畢竟是帝王的發妻,又是一國之母,有個三長兩短丟臉的還是皇家,因此吃穿用度雖然是照著律例的最低規格發放,卻也不曾短了她什么。而徐家或許是覺得她這落草的鳳凰已經不足為慮,因此倒也沒有在這種事情上再給她使絆子。
可這當然不代表楚沅音的生活就能平順舒心。憤懣,怨恨,寂寞,自艾自憐,種種的負面情緒將這個原本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子摧殘得體無完膚,明明才二十出頭的年紀,如今看上去卻竟像是又年長了足足一倍。
高懷恩當然不是來對她心生惻隱的。種瓜得瓜,想要在后宮生存下去,首要學會的第一個技能就是能忍。更何況楚沅音當日的行為不僅犯上,論起來還犯了七出中善妒的這一條,若不是北周祖制特殊,對皇后多家寬宥,只怕早就被廢去頭銜,打入冷宮了。
“咱家今日前來,是來教娘娘一個脫困的法子的。”時間并不寬裕,高懷恩決定長話短說。秦曦和徐皎翻云覆雨了半宿,如今正沉沉睡著,他才有機會偷溜出來,一會還要趕在皇帝睡醒之前及時回去。
杯蓋與杯子相碰的聲音停了。“哦?”
“今夜那徐淑妃又在向圣上吹枕頭風,叫他盡早處置了聞校尉。”高懷恩道,“白天時徐大夫的夫人來過宮中,想必這也是那徐侍郎的主意。”
“不是說后宮不得干政么?”聽到徐淑妃三字,楚沅音的表情頓時扭曲起來,梗了片刻方才發出一聲冷笑。“原來這祖訓遵循與否,也是憑帝王心意的!”
若是當真全憑帝王心意,那您可早就搬出這容成殿了,高懷恩在心中道。又見楚沅音一眼望過來:“可是公公說的這件事,和本宮又有什么干系?”
“咱家想請娘娘幫一個忙。”高懷恩壓低了聲音。他從袖中取出一個白色的小紙包,輕輕地放在旁邊的茶幾上。“只要娘娘服下此藥,不出半個時辰便會呈現出將死之兆,就連最精明的太醫也無法診斷出其中蹊蹺。圣上雖素來禁止您娘家人前來探望,可若是您說想見令堂最后一面,想必圣上也是不會拒絕的。等楚夫人到了,請娘娘將咱家對您說的事情轉告給夫人,再請夫人轉告給丞相,他自然曉得該如何做。”
他略一停頓,抬手止住楚沅音即將出口的疑問,繼續說道。“那藥十二個時辰后便會失效,不會對娘娘的身體造成任何損害。此事若成,來日或許娘娘便有機會重見天日,不必再被幽禁于這一方天地之中。可若是不成……來日別說繼續住在這容成殿內,只怕是連性命都要保不住了。”
聽了他這一番連利誘帶恫嚇的說辭,楚沅音的神情越發驚疑不定。她沒有立刻作出回應,但高懷恩卻看得出,能夠重獲自由對于她來說是一個太過具有誘惑性的條件,幾乎讓她無法拒絕任何事情。
“好吧。”又沉默了片刻,楚沅音方才開口。“雖然不知道你究竟想要父親做什么,但是既然你說本宮可以離開這鬼地方,那本宮便答應你。”
“娘娘明理。”高懷恩贊了一句。他站起身來,走到楚沅音的近前,俯身到她的耳邊。“請娘娘如此告訴楚夫人,便說……”
楚沅音聽著他的話,臉色也隨著其內容連番變換。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雙眼驀地睜大,眼中浮現出濃濃的怨氣和怒意;待高懷恩一說完,便尖聲道:“聽你這意思,難道是要讓我父親去求——”
“噓——”聽她聲音不自覺地抬高,高懷恩連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楚沅音的音量小了下來,可面上的怨懟卻不減分毫。“我道你是要做什么,到頭來還不是要給那賤人和她的丈夫鋪路!想要本宮去替那賤人通風報信,休想!若不是她水性楊花勾引了攝政王,本宮又何苦替她進了這火坑,在這里熬著受苦!”
當年您入宮的時候可是神氣活現,十足覺得王妃這位置讓得好,如今倒是改了口風。若是當年沒有那些事情,換做是王妃在這個位置上,也未必會落得到這么落魄的境地。高懷恩心中譏諷,又為這蠢女人的短視與心胸狹窄而感到煩躁,聲音里也就帶出了幾分諷刺:“娘娘以為那時丞相請襄王妃入宮是為了什么?娘娘做下了這等犯上忤逆的事情,到頭來受牽連的還是丞相,這半年來被徐家那祖孫倆壓著,他的日子可不好過,自然要為自己謀一條后路。您也不要再翻與王妃的舊賬,咱家不如將難聽的話在這兒直說了,只要那徐淑妃在后宮一日,除非是令尊病死或致仕,徹底退出官場,否則您就別想再跨出這容成殿的大門。娘娘既然如此迫切地想要走出去,那連著一時權宜都忍不得么?”
楚沅音瞪著他,目光陰惻惻的。“你是皇帝身邊最寵信的人,現在卻在暗中勾結別人,想要拉他下馬。如果本宮將這件事告訴圣上,你猜你會是個什么下場?”
“咱家既然敢來,便不會怕娘娘的威脅。”高懷恩早就想到這一茬,依舊氣定神閑,“娘娘既然說了圣上寵信咱家,那若是咱家與您各執一詞,您說他會聽誰的呢?”
“這口信傳是不傳,全在娘娘的一念之間。”見楚沅音說不出話來,高懷恩退后數步,決定結束這場會面。“咱家這就走了,告辭。”說罷向門外走去。
“你身為內廷大總管,定是有自己的一套傳遞消息的渠道。”眼瞧著他快出門了,楚沅音的聲音突然在背后響起。“自己去向攝政王送信豈不更好,又為什么要在本宮這兒繞個圈子?”
高懷恩的腳步停了下來。“說起來不怕娘娘笑話,咱家從前確實有條渠道,可如今那些兔崽子們還是不是咱家的人,咱家卻不敢盡信了。自從那徐淑妃入宮之后,不單是娘娘,咱家的日子也不好過啊。”
“不單是前朝后宮,那徐侍郎的眼里,是容不得圣上身邊跟著任何外人的。”
從容成殿出來,時間還早。高懷恩在暗處站了一陣,確定附近無人,這才又將兜帽拉低了些,朝著來時凝泉宮的方向走去。
有一句話,他不曾向楚沅音明說。侍奉皇家數十年,眼見著襄王兩度起復,從少時不受寵的沉默皇子轉變為權傾朝野的攝政王,對于秦景陽和秦曦這叔侄倆之間的差距,高懷恩是最清楚不過的。曾經先帝在世時,尚沒有十足的把握完全壓制襄王,換成了秦曦,只怕再給十年,也未必能趕得上他皇叔的道行。
至于那徐檀知?如今雖然蹦跶得歡,可終究不過一跳梁小丑,在真正的權勢面前不過是擊石之卵,脆弱得不堪一擊。徐家之所以現在還能呼風喚雨,是因為襄王一直出手,一旦他下定決心,做出了決斷,想要將那小子打回原形,簡直是易如反掌。
有朝一日秦曦若不再是皇帝,他身邊走得近、抑或關系近的人,如自己,如楚沅音,將來便都逃不過被牽連的下場。和楚敬宗一樣,他這把半截入土的老骨頭,也得給自己留一條后路。
先帝,您可莫要怪小的。頂著夜風埋頭前行,大總管在心中默默念叨。襄王給過殿下無數次機會,殿下完全可以將他磨成最鋒利的一把尖刀,卻偏偏要抱著徐家這塊鐵疙瘩不放。他是拼不過襄王的,這一點您自個兒心里也清楚。
至于小的,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嘛。
等來日到了地下,再讓小的向您賠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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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沖被抓的這天晚上,秦景陽和楚清音同樣一夜未睡。次日沒有早朝,秦景陽又是難得的休沐,夫妻倆縮在被窩里聊了半宿,猜測著秦曦突然對聞沖翻臉的各種可能的原因,卻始終不得要領。直到東方將明,都熬不住了,這才各自昏昏沉沉地睡去,連在夢中換回了原本的身體都不知道。
才睡了最多不過半個時辰,一陣敲門聲將兩人吵醒。“王爺,王妃,楚丞相來了。”是映玉,“人正在前廳,長史已經趕過去了。他急于見王爺一面,說是有十萬火急的事情商量。”
楚清音挑亮了床頭的蠟燭,回身去看秦景陽,在丈夫的臉上看到了和自己如出一轍的疲倦和懷疑。向她點點頭,襄王向外面喊道:“請丞相稍等,本王這就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