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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琛望著遠處平臺上吃餅干的鴿子,什么都沒說。
當天晚上,愉琛站在廚房的灶臺旁,垂頭看著垃圾桶里的布藝餐墊。
柑橘和藤蔓沾上咖喱的黃色,顯得不倫不類,布藝餐墊和一眾廚余垃圾躺在一起,皺皺巴巴,臟得不成樣子。
夜深人靜,他的厭惡再也藏不住。
他眉頭緊鎖,連鼻子都皺起來,兩根手指捻起餐墊,將水龍頭開出極細的水流,輕手輕腳地將餐墊放在下面沖洗。
根本洗不干凈。
這些形狀各異的餐墊,是白蘆生前很寶貝的東西。
白蘆是位記者,平時天南海北地跑,很少回家做飯或是吃飯,但她每到一個新地方,就會跑去家居用品市場里挑選餐墊,然后放在家里收藏。
櫥柜里有滿滿三層餐墊,但安玉蘭嫁給愉杰臨之前,沒人會動白蘆的收藏。
愉杰臨在白蘆葬禮第二天,吞了上百片暈車藥。幸好愉琛午休時間不放心,趕回家看他,才不至于在短短幾天內同時失去母親和父親。
從那之后,他每天都中午回一次家,晚上再回一次。也是從那之后,他永遠都是年級第一,永遠謙和有禮,永遠情緒穩定,永遠——懂事。
愉瑯也干脆辭掉工作,在家照顧愉杰臨。
白蘆去世半年后,愉杰臨狀態才好起來。但是,他的好轉既不是因為愉瑯的陪伴,也不是因為愉琛的懂事。
是因為他遇到了安玉蘭。
第14章 殘畫
愉杰臨和安玉蘭在認識兩個月后迅速閃婚,安玉蘭就這么成為愉琛和愉瑯的繼母。
其實,他曾有過與安玉蘭開戰的時機。
愉杰臨和安玉蘭背著愉瑯領完證以后,在餐桌上跟她坦白。對于父親的“背叛”,愉瑯爆發出極大的不滿。
她在餐桌上和愉杰臨大吵一架,把桌上的碗碟砸得稀巴爛,砸完摔門跑出去。
愉琛放學回家,正好看到一桌狼藉,還有桌子對面悄悄抹淚嘆息的安玉蘭和愉杰臨新二婚夫妻倆。
而滿桌狼藉之下,——是白蘆生前最寶貝的餐墊。
餐墊沾上油污,掛著零碎的菜葉子,有幾個盤子被砸成碎片,在餐墊上留下深深淺淺的劃痕。
安玉蘭不是故意的。
愉杰臨發作時,曾經歇斯底里地想要丟掉白蘆的衣服,被安玉蘭好聲好氣地勸下。安玉蘭將她已故“情敵”遺留的衣物悉心養護,一直擺在主臥的衣柜里。
因為她知道愉杰臨放不下,不愿委屈他,所以只好委屈自己。
所以愉琛很清楚,安玉蘭并不知道那些漂亮餐墊的由來,只是物盡其用,想將餐桌裝飾得好看些,好好跟兩個孩子談結婚的事。
愉琛看著臟亂不堪的餐墊,有那么一瞬間,也想跟愉瑯一道摔門而去。
可他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只是默默地動手收拾滿桌滿地的碎瓷片。
總得有人站在愉杰臨這邊,不是嗎?
那天之后,他錯過時機,就再也沒能制止安玉蘭動白蘆的寶貝餐墊。絕不是因為她已經足夠謹小慎微,只是因為他必須毫無怨言地當他的典范繼子,以此維系這個本就脆弱的重組家庭。
因此,他只能在餐墊被染上油污、丟進垃圾桶里時,悄悄撿回來收好。
愉杰臨默許安玉蘭使用,愉瑯沒空關心那些餐墊,只有他自己,固執地重復這樣毫無疑義的傻事。
隨著時間推移,他早忘了自己真正的立場,只是沉默又懂事地填補家里的空洞——無止境的空洞。
他必須對安玉蘭抱有精準又絕對的惡意,否則,他就會不可避免地生出黏稠的背叛感,死死糊在胸口。
恨怎么能摻雜亂七八糟的東西,無法純粹呢?
愉琛拿著怎么也洗不干凈的布藝餐墊站在廚房里,一抬頭剛好能看到他房間的陽臺。
二樓的陽臺亮著昏黃的燈,銀杏葉書簽迎風飄揚,像白蘆墓碑前隨風搖曳的黃花。
早上,安玉蘭應該就是看到沈棣棠掛上的書簽,默認關系緩和,這才突然對他異常熱絡,再沒有平日里的小心拘謹。
他忽然生出一股無名的惡意與憤怒,快步上樓沖向陽臺,伸長手臂一抓。
凜冽寒風中,銀杏葉蕩起來,從他指尖溜走。
再試一次,還是沒能捉住。
愉琛過熱的大腦被風一吹,才算冷卻下來,甚至能抽空思考。
這么高的地方,沈棣棠到底是怎么掛上去的?
銀杏葉被被系在屋檐下方,系的位置很高,他尚且摸不太到,更何況沈棣棠?她固然不矮,但按照她的身高臂展估算,她就算蹦著也很難系上去。
沈棣棠系銀杏葉的時候他沒看見,這會兒百思不得其解,在方正的陽臺來來回回走幾圈,總算想明白。
他在陽臺欄桿盡頭的墻面上,看見半枚灰撲撲的腳印。沈棣棠大約是踩上欄桿用腳勾著,再把身子探出去,才能摸到屋檐。
想象一下,那大概是個孔雀展翅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