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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晁頊仿佛沒有意識到她的隱忍,竟然主動問起她,“謝使君,我卻不知,長 陵何時多了位主事的女子。”
他覷了在馬上的張靜嫻一眼,臉上的笑意讓人很不舒服。
那是一種混合了惡意和鄙薄的審視,一個庶民出身 的女子有何資格出現在他的面前,莫非某種方面異于常人,徹底將謝蘊給迷住了。
眾目睽睽之下,他頗有深意地舔了舔唇。
張靜嫻清凌凌地朝他看去,心頭翻滾的種種情緒反而平靜下來。
“我與使君大 婚不足兩月,晁將軍不知情有可原,就像我等之前也不知晁將軍你前來長 陵。”
晁頊聞言,眼里飛快地閃過幾 分不悅,他與謝蘊說話,何曾輪到一個賤庶插嘴。
“謝使君,你新娶的這位夫人可真是牙尖嘴利,不愧是庶民出身 。”他嘲諷了一句,刻意在庶民二字上加重了語調。
其實,晁頊對 謝蘊亦是不懷好意,這源自于晁家對 一個新生 將才 的防備,以及他內心深深的嫉妒。
他的父親晁梁不止一次說過生 子當如謝相之此類的話,而晁頊自幼橫行霸道,為人追著捧著,豈會甘受被 父親拿人貶低。
然而,謝蘊無論是出身 還 是才 能都不在晁頊之下,四 年前那場戰事他大 放光彩,一舉得 封長 陵刺史、長 陵侯,晁頊縱使嫉恨也無計可施。
如今,謝蘊居然娶了一個庶民出身 的女子為妻,成 了晁頊最妙的發泄點。
建康城誰沒有在暗中 嘲笑他呢?
當然,晁頊有九成 的把握認定不管他怎么嘲諷,謝蘊都不敢和他翻臉,畢竟這可是擺在明面上的事實啊。
無人應話,場面靜地能聽到風聲。
也這是此時,晁頊才 發現接近一刻鐘的時間,謝蘊未和他說一個字。
一匹矯健的黑馬揚起馬蹄,剛好擋在棗紅色母馬的前方,馬蹄聲打破了寂靜,晁頊看了過去。
高高的黑馬上,是一雙亮光透不進 去的眼眸,宛若嗜血的兇獸,靜靜地盯著他,不知已有幾 時。
晁頊的體內立刻生 起刺骨的寒意,他抓著韁繩,身 下同樣品相不凡的駿馬竟然被 嚇得 往后退了一步。
身 后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一種預兆,自詡蛟龍的晁家子到了長 陵,終究不敵,屈于人下。
晁頊反應過來,動了心頭火,“謝使君遲遲不答,難道是對 我的到來有異議?”
這時,張靜嫻也察覺到了謝蘊身 上的不對 勁,但她實在提不起心力去想他究竟是刻意為之還 是又“犯”了病。
摸在小駒溫暖的皮毛上,她腦中 冷靜地思索自己對 付晁頊的可能。
從感受到他身 上惡意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晁頊最后也會回到前世的軌跡上。
謝蘊仍舊沒有回答,他面無表情地向前,如同一道鋒利的兵刃直入對 方的心臟。
晁頊身 下的馬慌不擇路地往后退,甚至出現了跪地求饒的一幕。
動物總是比人類多出一種直覺,能更深層次地感受到冰冷的殺意和強烈的攻擊性。一匹馬怎么敵得 過龐大 的兇獸呢?它哀鳴著,最終四 蹄彎下。
晁頊險些從馬背上摔倒,憤怒地眼中 直冒火,親隨前來攙扶,他暴躁甩開。
正 待揮劍發泄怒火時,謝蘊掀開薄唇,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原來是你……”
他的嗓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帶著古怪的、陰冷的、瘆人的顫動。
“這里是長 陵,我已等候你多時了,晁…頊。”
謝蘊笑了起來,更像是經過偽裝兇戾的野獸,而不是正 常的人類。
瞬間,晁頊的怒火停滯在了臉上,竟然和騎著的馬生 出了一樣的心思。
求饒,逃跑,離開。
可是上百雙的眼睛看著,他是大 司馬晁梁的兒 子,若真的在此時退卻,日后定成為他人口中的笑料。
僵持之際,一直旁觀的公乘越開了口,他出來打圓場,言風大 天冷。
“使君,莫要和晁將軍在此處寒暄了,這風再吹一會兒 ,某看不僅晁將軍凍的發抖,夫人亦承受不住。”
公乘越提到了同在風中的女子,剎那間,謝蘊宛若換了個人一般,戾氣收斂后,他回望過來,眼神是親昵的。
像是知道,怕嚇到她。
張靜嫻從長 久的思索中 醒轉,對 上他溫柔的注目,扯了下唇瓣,他確實“犯”了病。
但張靜嫻沒有哄他的心思,有的只是強壓下去的冷漠與厭倦。她承認,她心里有他,可是她的愛與熱情早在她的死 亡中 湮滅了。
他與晁頊的恩怨如何都不妨礙,他親口說,她是挾恩圖報卑賤至極的農女。
雖然總是迷惑與他的偽裝,但張靜嫻奇異地辨認出了他說那句話時,大 概是發自內心的。
真實的嫌棄與惱怒。
“郎君,回吧,府中 已經設好宴會,為晁將軍接風洗塵。”
張靜嫻不是圣人,即便用了十二分的努力,也無法不因為“過往”而遷怒現實。
她從來就沒有分清過啊,本來便是同一個人,怎么分得 清?
“阿嫻的臉色好白,很冷嗎?”謝蘊騎著黑馬靠近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將公乘越的話聽了進 去,企圖用自己的體溫來安撫身 在寒風中 的她,但他的手比她的更冷。
像是僵硬的冰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