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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吵鬧的聲音傳入耳中,邱秋聞聲到走廊向下看,人頭攢動,仔細分辨了好一會才發現,中心竟然是捂著雙耳,無助的何家浩。
她眉頭一皺,想要趕緊去叫何家樹,各個教室里的老師家長已經涌出來了。
邱秋擠出人群,大叫座位上的人:“何家樹!快下樓!”
何家樹原本坐在座位上,不想看這種熱鬧,聽到邱秋喊自己,他幾乎立刻意識到會發生什么,一把推開桌椅沖出教室,飛奔下樓。
那個痛心的畫面令他終身難忘。
人潮如冷水,晚霞被燒焦,小浩倒在地上,潔白的校服蹭上臟污,身軀發出微顫,狼狽至極。
討厭的港普口音響起:“你個神經病!”
他抓住林俊榮就是一拳,又一拳把林俊榮打倒在地,這個無賴一樣的中年男人,毫無反手之力,甚至根本不做反抗,挑釁著他的良知。
他怎么沒想過把這個血緣上的父親打死?如此就能徹底斬斷這顆贅瘤,不為新生,只為暢快。
他想過無數次。
何家樹一次次出拳,不講章法,這種時刻憤怒竟然成了最微小的情緒,他以為大腦會一片空白,刻骨銘心的記憶卻紛紛浮現。
父親久病纏身,含恨而終,他沒能見到最后一面,葬禮都不被允準出席;
母親猝然離世,他還是沒能見到最后一面,每每午夜夢回都在想象車禍殘酷的畫面;
手機總是在發出震動,陰魂不散的人竟是生父,提醒著他,自己有多骯臟;
還有,越來越陽光的弟弟突然發病,躺在地上,被一個人渣說成為“精神病”。
既然在大庭廣眾之下,林俊榮想上演這出鬧劇,新仇加舊恨,通通在此刻清算。
某一瞬間,他是下定決心要打死林俊榮的。
有人上前拉架,不論是誰,何家樹一一推開,用盡全部力氣襲向林俊榮。
一拳、兩拳、三拳……為什么眼眶里會有淚水?
這些年來目睹著一場場的死亡,他何家樹不能是一個會哭哭啼啼的人,否則如何挨過去?
他不能哭,即便視線變得模糊,指節的痛感讓他知道自己還活著,這就夠了。
耳邊充斥著嘈雜聲,男人在拉架,學生在熱議,女人發出關切,夾雜著陳阿福聒噪的慰問,警笛轟鳴,越來越近……
陳俊立蹲在何家浩身邊,語調冷靜地提醒:“何家浩,快去勸你哥。”
何家浩頭痛欲裂,無法視物、無法行走,聞言強撐起身軀,憑借著林俊榮的慘叫,他判斷出哥的方向,膝行著上前,用力瞪大雙眼,僅僅看清哥的身影一秒,眾人都當何家樹在憤怒,他只看出哥的無助。
將將直起腰板,何家浩一把抱住失控的哥哥,好像那個冷雨夜沒能拽住的哥哥,終于被他留下了。
“哥!哥……”
他說不出什么完整的話,只能一遍遍地叫著“哥”,他很想說出關懷的話,卻怎么都講不完整,無力感蔓延全身。
直到何家樹力竭,林俊榮已奄奄一息,倒地不起,兄弟好像相依為命,弟弟抱著哥哥,哥哥靠著弟弟,他們跌坐在地上,伴著傳來的聲聲嘆息。
這出鬧劇到這里,本該就結束了,在抱住哥哥那一瞬間,何家浩以為懸著的心,終于可以放下,耳邊卻傳來紛亂的腳步聲。
警察到了。
周圍人吵鬧得很,耐著身體的不適,何家浩攥緊拳頭,用指甲狠狠摳著掌心的肉,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關注情況。
警察很快上前拉起何家樹,何家樹不怕承擔后果,輕輕撒開何家浩的手,想順帶也把他扶起來,何家浩卻反應強烈,抓住哥哥的手臂不放,朗聲叫道:“不是我哥的錯!你們為什么要帶走他?”
何家樹語氣平靜,安撫他:“沒事,回家等我。你怎么樣?”
實話說,他不怎么樣,他感覺糟透了,但為了讓哥放心,何家浩堅強地點頭,同時發覺哥又要掙開他的手。
他看起來好像在胡攪蠻纏,可他只是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經此一事,父親肯定會知道哥回來了,那他們要面臨著什么?
哥是不是又要走了?
何家浩不能放手,剛剛短暫的慶幸已蕩然無存,他生起無盡的擔憂,固執地認為,只要他一松手,就會再次和哥分開一樣。
淚如雨下,即便時隔八年,他覺得自己還是當初那個無助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追著雨夜駛遠的車,一切都是徒勞。
“不行!哥,我不能讓你走……”
以何家浩現在的樣子,誰都能看出來狀態不好,警察念在同鄉的情分上已經通融過了,還要秉公執法,周圍這么多人看著,不好繼續拖下去。
“走了,跟我們回去。”
另有人簡單查看林俊榮的狀況,已經先把林俊榮拖上車了,何家樹抓緊時間叮囑他:“聽話,回家,別擔心。”
“哥——”
他的叫聲那么撕心裂肺,聽得何家樹心中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