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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帝攥著他最心疼的幼子的手,啞聲道:“好孩子,你受苦了……”
這句話父皇其實常常說,從民間將他認回之后說過,用過那碗天材地寶與心頭血熬成的秘藥之后也說過。蕭秣最初其實也怪過他們,既怪兄長蕭瑛為何要棋出險招非與先皇后一黨要爭個你死我活,也怪父皇為何非要廢掉太子蕭瑛和四皇子,最后叫五皇子蕭垣在鷸蚌相爭中漁翁得利。
但是慢慢地他也明白,在被溫徹攪弄的時局中,父皇隨時會駕崩的那個夜晚,蕭瑛誅殺大皇子與三皇子是為了皇位、為了往后的生存不得不做;而父皇廢太子,囚禁他于宗人府,也是為保住他的性命與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不得不做。
他受得那些苦,也是不得不受,沒有什么指摘。
啟帝的摸了摸他的頭發,輕嘆了口氣,“朕此次不知還能撐多久,國師說愿照拂你,你就搬去觀星閣住吧。”
蕭秣心下一怔,抬頭再看父皇,天子輕輕捏了捏他的臉頰,“幼時你總愛跟在溫卿身后,也算結下一段善緣了。”
他疲憊地叫了一聲蘇貴,老太監便從遠處很快地走上前來,又將蕭秣領走了。
蘇貴領著他走過一段熟悉的路,來到了觀星閣門口,周叢書正在門口等待。
蘇貴便將他又交到周叢書手中,才回去復命。
周叢書的手比蘇貴更加有力,他又急著回玄武殿里,不免快了幾步,蕭秣也跟著提了速度,追著腳步匆匆踏進玄武殿,他又聞到了那股撲面而來的血腥味。
他頓在當下,已然明白父皇油枯燈盡的身體緣何又能重新睜眼說話,定是溫行周……
絳珠雙極圖。
在周叢書的引導下,蕭秣總算走到了溫行周身邊。
像以往每次使用絳珠雙極圖改變天命之后,那張床榻上的人連呼吸都輕得不能再輕,但蕭秣第一眼看到的卻是從玉枕下露出來的幾縷白發。
周叢書松開他,走上前對溫行周耳語幾句,便見得溫行周睜開雙眼,強撐著自己坐起身來,一頭白色的長發散落在肩頭。
蕭秣望著那頭白發愣了片刻,周叢書已經悄悄離開。又見溫行周嘴角噙著溫和地笑意向他伸出手,“殿下,以后臣會照顧您的。”
……
溫行周瘋了?
不。
蕭秣很快反應過來,如果他沒有猜錯,溫行周應該也重生了……或者說,他擁有了過去的記憶。
所以才會想要改變父皇身死蕭垣登基的現實,才會在這個夜晚這樣堪稱急迫地將他“搶”回觀星閣。
問題只在于,溫行周想起來多少?
他又想把自己帶到身邊再做些什么?
蕭秣沉默著伸出手,與溫行周冰冷的指尖相握。
他仍舊被安置在朱雀殿中,裝潢也與上一世相同,身邊難掩激動神情的太監海安仍舊會背過身去偷偷抹淚。
唯一的區別就是晚上入睡前,終于休息好能夠下床行走的溫行周走到他的殿中,試圖睡在他床邊的小榻上。
蕭秣:……
冬夜寒涼,小榻遠不如床鋪暖和柔軟,好在朱雀殿里金絲炭火燒得溫暖,但溫行周的極力壓抑的咳嗽聲仍然傳進蕭秣的耳朵,他翻了個身,有點煩躁。
倒不是說溫行周的咳嗽聲有多刺耳難聽,只是蕭秣深知溫行周的心性為人,亦知道他對自己等同于明示的那點心思,免不了在心里揣測溫行周究竟是真的受了凍,還是刻意做樣子給他來看。
若是刻意做出這幅樣子,蕭秣還能心安理得地兩眼一閉夢會周公,要是溫行周真是為了他的安危拖著病體守在他床前,蕭秣難免要在道德上苛責自己兩句。
蕭秣又翻了個身,回到面朝床外的方向,雙腿動了動,踹下去一床蓋在他身上的浮被。
溫行周的咳嗽聲頓住,半晌又窸窸窣窣地爬起來,將這床浮被重新蓋在他身上。
蕭秣做不出把被子第二次再踹下床這種事,決心不管溫行周——反正他常常這個狀態,左右也凍不死。
但溫行周并沒有把被子蓋在他身上就離開,他靜靜地跪在小榻上,看了他很久。
久到又是一聲抑制不住的咳嗽,溫行周才回過神來。
蕭秣睜開眼。
也坐起身來,正與溫行周對上眼神。
夜色里,兩雙清明得沒有一絲睡意的眼睛對望著。
溫行周又咳了一聲,才輕聲道:“殿下什么時候……”
“你還問我,”蕭秣沒好氣道,“你是不是早發現我有記憶了?”
“沒有,”溫行周搖頭,“第一面見到殿下的時候有一點猜測,但是現在才確定。”
“你……”蕭秣這回問句卻猶豫片刻才問出口,“你還記得多少?”
溫行周定定地看著他。這具少年的身體里裝著成年人的眼眸,他又想起上一世見蕭秣的最后一面,英俊威嚴的帝王準許了他最后的冒犯,與他交杯盡了一杯酒,又恩賜他一次眼眸之上的撫摸。
溫行周忽然開口,不答反問:“如果我說這是我第三次與殿下相見,殿下會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