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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
蕭秣心頭一顫。
溫行周也有了第一世的記憶?
他會記得自己故意將他遣去西北做迎戰西羌的兵馬大將軍嗎?會記得他為戰事被劇毒之箭射中一雙腿好不容易被救回來后又因向四方樓求情而在地上磨得血肉模糊嗎?會記得他在熊熊烈火中與四方樓眾人一起燃為灰燼嗎?
他們之間隔著血海深仇,此刻卻坐在幾乎相接床與榻之上。
連呼吸都聽得見。
蕭秣的沉默就是答案。
溫行周又咳嗽起來,這次咳嗽得更加厲害,最后幾乎弓著腰背將頭垂到地板上,隨手挽就的發髻也散落,白發瀉到面龐,染上口唇溢出的血漬。
蕭秣一頓,下意識伸手拉起他的發絲,發絲之下的身體顫抖著,蕭秣又將那床薄被拿著下了床,用薄被裹住了他,再伸手捂住他的口唇,“別咳了,忍一忍,用鼻子呼吸——吸氣——呼氣——”
溫行周隨著他的指令做了幾息,總算止住了咳,他扯了扯被角,將自己裹得更緊。
蕭秣坐回床上攏住被子,忍不住道:“活了幾輩子的人,冷熱都不知道。”
溫行周卻說,“我知道冷熱,不就等不來殿下替我做的這些事了嗎?”
蕭秣啞口。
這話又被溫行周扯進過分曖昧的氛圍里。
他有心不理,但溫行周并不放過他,裹著被子笨拙非常地往他跟前湊了湊,“殿下……不討厭我,對嗎?”
對。
不然即使拋開那些新仇舊怨不談,光是溫行周上一世在他中藥后對他的那場堪稱過激的冒犯舉動,也夠蕭秣把人拉去刑場砍上幾次頭了。
“溫行周,你恨我嗎?”
“殿下,那你恨我嗎?”
兩道聲音同時想起,蕭秣又與溫行周同時頓住。
還是溫行周先反應過來,他顧不得再裹緊身上的浮被,幾乎要跪上蕭秣的床沿,“殿下怎么覺得我會恨你?”
“我殺了你,兩次。”蕭秣頓了頓,“四方樓也被我毀了兩次。”
他刻意不提每一世他都放走了與宮變之事無關的周叢書等人,就讓溫行周以為他們的結局都是死局。
溫行周卻搖搖頭,“從最開始我便知道殿下是為天豐三十八年的事報仇要鏟除四方樓,你關押的那些人……都與當年之事有關。”
他竟然知道。
蕭秣脫口而出,“你都知道,為什么還為蕭垣做事?!”
問完又補充一句威脅:“你如果再不和我說實話,就再也不要和我說話了。”
溫行周一頓,無奈地點頭,“好。”
“我原先不想同殿下說實話,也不是為了旁的,只是有時候不想讓殿下多思,既傷身體,又恐怕改變了天命,”溫行周輕輕嘆了口氣,“但這一次次的經歷叫我已經知道了,我瞞著殿下,才會叫殿下多思,也無法改變什么。”
他的話里悲觀情緒太濃,蕭秣看了他一會,溫行周才向他笑笑,繼續道,“殿下被找回之前一段時間,溫徹才死,由我繼位國師。殿下回來之后我卜過一次,顯示蕭垣會在幾年之后就駕崩,我擔心我突然不再為他做事會改變這段天命,于是不敢擅動,只能在職責范圍內少禍害些國事。”
這話倒是合理。蕭秣看了他又看,終于決定將心中最深的那個問題在今夜問了,就當做一個了斷——“天豐三十八年,你為什么將我從母妃的宮里拐騙出宮,然后……致我癡傻?”
第79章
話問出口之前,他的心中其實已經隱隱有了答案。但當溫行周真的將實情和盤托出,說當年溫徹與蕭垣欲徹底殺掉七皇子蕭玉以絕后患,為保住他這條命,溫行周先答應他們將蕭玉騙出宮,用絳珠雙極圖換得一個機會蒙住他人將他偷偷送走。他唯一為私心所多做的一件事,就是抽走小皇子的一魄令他失去記憶,不為他事,只為讓平日里總是笑瞇瞇抱著他叫“哥哥”的孩子可以在富饒的何家做個快樂小少爺,不必記著仇恨而毀了自己的一生。
但少年溫行周畢竟手段青澀,他不明白人生的常態是變化無端,萬事總不能像人們原本籌謀計劃好那樣發展。他費盡心思想送回安壽何家手中的幼童蕭玉,最終飄零鄉野無家可歸。
他所希冀蕭玉會將仇恨遺忘也沒能成功,蕭玉記起了所有,又為報仇雪恨付出了所有。
蕭玉只二十年的一生太短,十年飄泊,三年隱忍,三年為國為家埋骨沙場。
但溫行周又何曾輕易,為著一次年少時的憐憫,搭盡了自己一世又一世的功力與身體,生命與情思。
所以溫行周問他是否恨,所以他問溫行周是否恨。
問來問去,恨來恨去,倒不如問那日溫行周為何動了那一瞬的憐憫之心,倒不如恨那日溫行周為何要動那一瞬的憐憫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