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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已泛白了,溫行周的唇色與天邊的白色幾乎沒有差別,蕭秣再無法說什么責怪,他只能垂下眼睫,淡聲道:“那就……算了。”
恨也算了,怨也算了。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溫行周在用眼神在晨光熹微之中描摹著少年人的眉梢眼角,不覺時聽見這四個字,似面前遞來一杯解藥,又似迎頭潑來一掊毒藥。他忽的心口鈍痛,還想說什么,已經無力張開口唇,軟綿綿地昏倒下去。
蕭玉差人去叫太醫,一面海安又進來傳旨,說陛下醒來,要馬上見他。
蕭玉便急忙穿好衣服隨來人去了。
他和溫行周在這一夜中還未來得及聊到父皇這次被強行改了命后還能續命到幾時,蕭玉心下依舊惴惴,直到見帝王面色比昨日稍好些,面前桌上還擺了一桌早膳在等他時才微微放下心來。
啟帝蕭儀如今年逾六十,已滿頭花白。
前兩世蕭玉被尋回后每每面圣都只見他躺在床上氣息奄奄地執著他手難發一言,即使對著癡傻地幼兒說了,也左不過只能說些“受苦了”的話語。
蕭玉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仍然裝著傻,聽父皇叫蘇貴為他夾一些好克化的吃食進到碗中,呆愣愣地喊著好吃。
蕭儀隨意用了些東西便放下筷箸,直盯著小兒子徹底吃飽了才傳人撤掉桌面,只留蕭玉一人在桌邊,父子對坐著飲茶。
什么物件都沒有,什么話題都沒有,最難裝傻。
蕭玉只得對著茶杯中的倒影發呆作怪。
忽聽得蕭儀澀然開口,“玉兒,你是不是……在怪朕,所以不肯好?”
怪他當時把太子說廢就廢沒有一絲轉圜;怪他看著從潛邸中帶出來的昭皇貴妃的求情絲毫不動容;怪他護不住自己的妻子兒女……
怪啊。
他甚至在那一瞬間遷怒于溫行周:既然你能改蕭儀的命,為何不能改何昭的命?
可是他也知道那只是遷怒。
溫行周來到這一世的時候,天豐三十八年已經過了太久太久了,絳珠雙極圖能改活人運,卻改不了死人命。
他也知道父皇當時做這些事并非全他所愿,他要保住戕害骨肉的太子黨的性命,要保住皇家的臉面,要壓下所有的爭端。他也已經在努力補償他能夠補償的所有,不管是那碗天材地寶熬就的回魂湯,還是留給他的十二暗衛。
只是當蕭儀步履明確地走向死亡時他的悲哀大過憤怒,當看到蕭儀竟能因溫行周的秘術重新恢復時,他的憤怒大過悲哀。
所以他不愿意告訴蕭儀他恢復到事實。
是個傻子,可以不必回答陛下的話。
蕭儀自然問不到答案。
聽說陛下醒了,五皇子蕭垣與六皇子蕭靈前來問安,蕭儀便斂了神情,叫蘇貴親自把七殿下送回觀星閣。
一出一進之間,他們打了個照面。
六皇子安王蕭靈,如他的封號一般,安分守己,從前在宮中便為蕭垣馬首是瞻,后來蕭垣登基后被他軟禁在中京,雖不自由,但也富庶。
只是他被蕭垣拘著不準離京,甚至不準踏出府邸,便廣納各地俊男家女進府,不過二三年間就留下子嗣眾多,或許是這一點惹了蕭垣不快,在蕭垣離世前蕭靈便暴死家中,他的那些妻妾也都被給了大筆銀錢,帶著兒女各自流散了。
蕭秣并不是個純善之人,蕭垣在他身上做的那些事未必沒有蕭靈的手筆,于是他登基后也從未管過蕭靈后代的事,只當大啟沒有過這個人。
但這次這一照面,或許是因為他們仍把蕭玉當個傻子,不過是嫉妒他有父皇忽而轉醒的好運氣,蕭垣對他嫌惡不堪,蕭玉卻覺著蕭靈對蕭垣帶了些幸災樂禍。
看來這對異母的兄弟也并非全然一條心。
心下盤算著,腳下卻只停了一瞬,又接著往觀星閣去。
玄武殿中昨日的血腥味換成了藥苦味。
溫行周的藥喝了半碗,還有半碗留在桌上。
他沒睡著,蕭玉便問他,“怎么還剩半碗?”
“太苦了。”
蕭玉問他,“你還怕苦?”